「跪著死,老夫怕你們不服。」
風雪裡,這句話落下之後,劍冢入口安靜得嚇人。
七名弟子跪在雪地上,臉色都變了。
尤其蕭沉舟,他抬頭看著顧長燼,眼神里先是錯愕,然後就是一種壓不住的難堪。
他們今日上山,確實是逼宮。
可逼宮也得有個好聽的說法。
什麼劍道傳承,什麼天下蒼生,什麼魔教入侵,都是台階。
只要師尊順著台階下來,交出劍冢秘鑰,傳下萬劍歸宗,大家面子上都還過得去。
江湖以後提起這件事,也會說一句。
燼雪劍神年邁,七大弟子承其劍道,出山除魔。
多好聽?多體面啊!
可現在顧長燼一句「跪著死」,直接把這層遮羞布撕了。
蕭沉舟緩緩站了起來,雪落在他的肩頭。
他的手也握住了腰間長劍,緩緩出口說道。
「師尊。」
這一聲師尊,已經沒多少恭敬了。
「弟子本不想走到這一步。」
顧長燼看著他,沒說話。
他倒要看看,這孝順徒弟還能放出什麼屁來。
蕭沉舟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如今魔教東出,連破三州,黑蓮魔尊更是重傷素心劍派掌門。」
「天下正道搖搖欲墜。」
「師尊當年一劍壓江湖,被尊為燼雪劍神,天下誰不敬仰?」
「可您老了。」
他說到這裡,眼神里甚至帶上了幾分痛心。
「您的氣血已經衰敗,握劍的手已經不穩。」
「劍冢傳承若繼續留在您手中,只會隨您一起埋進黃土。」
「弟子不忍……不忍看天下劍道斷絕,也不忍看正道蒼生,被魔教屠戮。」
聽到大師兄如此正義凜然的話語,後面跟隨而來的幾名弟子也站了起來。
有人低頭不語,眼神閃爍,不過手卻是緊緊地放在了腰間寶劍的位置。
還有人直接握緊了劍,態度很顯然了。
蕭沉舟像是終於把自己說服了,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所以今日,弟子斗膽,請師尊交出劍冢秘鑰。」
「從今往後,弟子會繼承燼雪劍神之名,帶諸位師弟師妹下山。」
「七劍出劍冢,盪盡天下魔!」
「這不是為私。」
「這是為天下蒼生!!!」
顧長燼聽完,沉默了,當然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因為要素過多,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罵哪一句了。
天下蒼生,魔教入侵,正道危矣!武林神話的師傅垂垂老矣!
好傢夥!
這套話怎麼在哪個世界都能聽見?
在玄陽宗,有人說為了宗門大義,請老祖赴死。
到了劍冢,又有人說為了天下蒼生,請師尊交傳承。
顧長燼甚至懷疑,這諸天萬界的白眼狼,是不是進過同一個學堂。
話術都這麼統一。
他順著這具身體的記憶往深處一翻。
很快,顧長燼就笑了。
原來如此。
蕭沉舟說得這麼大義凜然,背後卻不是那麼回事。
三個月前,蕭沉舟下山,遇見了素心劍派聖女柳月瓷。
那女子確實長得不錯,劍法也不錯,嘴更不錯。
一句「蕭師兄身為燼雪劍神首徒,若能繼承劍冢,必是天下正道魁首」,就把蕭沉舟哄得找不著北了。
後來素心劍派和魔教交手,沒打過,身為劍派聖女的柳月瓷自然也受了傷。
這可把蕭沉舟急壞了,想要急著替她出頭,急著證明自己,也想急著讓江湖知道,他不是劍神腳下那個永遠抬不起頭的大弟子。
於是,他回了劍冢,還拉上了六個師弟師妹。
說白了,什麼狗屁天下蒼生?什麼魔道入侵?
不過就是個急著想要證明自己,急著想要出頭的愣頭青罷了。
顧長燼是真氣笑了,他我收的什麼垃圾弟子啊?
收弟子,你給我收好的呀!!
「蕭沉舟。」
聲音不大,卻讓站在劍冢入口的蕭沉舟抬頭。
「弟子在。」
顧長燼看著他,慢慢道:「你若是直接說,想要劍冢,想要萬劍歸宗,想要老夫這個燼雪劍神的名頭,老夫還能高看你一眼。」
「可你偏偏要扯什麼天下蒼生。」
「怎麼?魔教禍亂天下的時候也順帶把你腦子給打壞了?」
蕭沉舟臉色一沉。
「師尊慎言。」
顧長燼笑了。
「慎言?」
「你帶人上劍冢逼宮,讓老夫慎言?」
「蕭沉舟,你這些年劍法沒學到多少,臉皮倒是練得挺厚。」
後面幾名弟子臉色都變得難看。
五弟子忍不住開口。
「師尊,大師兄也是為了大局!」
顧長燼凌厲的目光掃了過去,那人被他看了一眼,後面的話瞬間卡在喉嚨里。
顧長燼冷冷道:「老夫說話,輪到你插嘴了?」
只一眼,那五弟子後背就冒出冷汗。
他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個老人,哪怕氣血衰敗,也曾是壓了整個江湖一甲子的劍神。
只是之前的師尊一直笑呵呵的,而且對他們很好,讓自己等人一下子忘了他這可怕的身份。
蕭沉舟往前一步,擋在眾人身前。
「師尊,您真的老了。」
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若您還是當年的燼雪劍神,弟子自然不敢拔劍。」
「可如今的您,連起身都要借劍撐住。」
「弟子不想傷您。」
「只要您交出秘鑰,弟子仍會奉您為師,給您養老送終。」
養老送終。
又是這四個字。
顧長燼眼皮跳了一下。
他現在對這類詞過敏,而且是非常過敏!
顧長燼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又看了看蕭沉舟。
「你覺得老夫老了?」
蕭沉舟沒有退讓,而是直接坦言說道。
「是。」
「你覺得老夫劍不利了?」
「是。」
「你覺得自己能接老夫幾劍?」
蕭沉舟沉默了一下,隨後,他緩緩拔劍,劍鋒出鞘,寒光映雪。
「弟子不敢欺師。」
「今日,弟子讓師尊三劍。」
這話一出,身後幾名弟子眼神頓時變了。
讓三劍,這聽起來似乎很尊師重道,但實際上,是在告訴所有人。
他蕭沉舟已經不怕顧長燼了。
哪怕讓三劍,也能贏。
顧長燼看著他,忽然罵了一句。
「我操。」
蕭沉舟一愣因為他從未聽過師尊說這種粗話。
顧長燼是真的被氣到了。
讓他三劍?
一個徒弟,帶人逼宮,張嘴養老送終,閉嘴天下蒼生,最後還要讓他三劍。
這人怎麼能這麼賤?
顧長燼抬手,沒有拔劍,只是並指一划。
風雪驟停,一縷劍氣從他指尖掠出。
這一縷劍氣很輕,輕得像一道雪線。
然而蕭沉舟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他拔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聲在劍冢炸開。
蕭沉舟整個人倒滑出去三丈,靴子在雪地里犁出兩道深痕。
他握劍的手在抖,虎口裂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流。
其餘六人臉色全變了,內心震動不已,沒想到垂垂老矣的師尊竟然還有如此實力。
「大師兄!」
蕭沉舟死死盯著顧長燼。
怎麼可能?師尊明明已經氣血衰敗。
剛才那一劍,甚至不是真正出劍,只是一道劍氣。
可為什麼還是這麼重?
顧長燼甩了甩手指。
「讓老夫三劍?」
「第一劍,你接得住嗎?」
蕭沉舟臉色鐵青,但是剛才的話已經放出去了,現在若是退,那就不是輸劍,是輸人。
他咬牙道:「再來!」
顧長燼笑了,想死?那就成全你。
「行。」
第二道劍氣落下。
這一次,比剛才快了三分。
蕭沉舟怒喝一聲,手中長劍化作漫天劍影。
這是顧長燼當年傳他的寒江劍式。
劍光如水,連綿不絕,放在江湖上,確實算一等一的劍法。
可在顧長燼眼裡,漏洞多得像篩子。
他甚至不用認真看,劍氣從漫天劍影中穿過,精準點在蕭沉舟肩頭。
噗!
血花炸開!
蕭沉舟半邊身子一麻,長劍差點脫手。
他踉蹌後退,臉色終於有些白了。
顧長燼淡淡道:「寒江劍式第三變,手腕低了半寸。」
「教了你二十年,還是這個德行。」
「果然是個廢物,爛泥扶不上牆!」
蕭沉舟眼底浮現怒意。
這種語氣……就是這種語氣!!
從小到大,師尊都是這樣。
他無論練到什麼程度,在師尊眼裡,永遠差一點。
差半寸,差一息。
蕭沉舟最恨的就是這個。
明明整個江湖都說他是劍冢首徒,未來可接燼雪劍神之名。
偏偏師尊從來不認。
憑什麼?
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
「師尊既然覺得弟子不成器,那今日弟子便讓師尊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資格接劍冢!」
話音落下,蕭沉舟身形暴起。
不讓了,也不裝什麼好徒弟了。
長劍捲起滿地風雪,直刺顧長燼眉心。
其餘六人心頭一震。
大師兄竟然主動出劍了!
顧長燼眼神卻沒半點波動。
這才對嘛,早這樣不就完了?
裝什麼孝子賢孫,戲真多!
他腳步一錯,避開劍鋒。
蕭沉舟劍勢極快,連刺十三劍。
劍劍奔要害,眉心、咽喉、心口、丹田。
哪裡像不想傷師尊?這是恨不得把他剁碎。
顧長燼一邊退,一邊看,同時還有閒心翻這具身體的劍道記憶。
百歲劍神的劍法經驗,如潮水般一點點湧上來。
每一劍怎麼破,每一息怎麼殺人。
蕭沉舟的動作在他眼裡越來越慢。
甚至慢得有些可笑了。
顧長燼心裡最後那點適應感,也徹底消失了。
他站定。
蕭沉舟一劍刺來。
顧長燼抬起手中那柄樸素長劍。
終於出劍。
沒有漫天劍光。
沒有驚天動地。
只是向前一遞。
噗。
劍尖穿過蕭沉舟的喉嚨。
風雪停住。
蕭沉舟的劍,也停在顧長燼眉心前三寸。
他的眼睛一點點瞪大。
像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輸得這麼快。
顧長燼看著他,聲音很輕。
「下輩子逼宮前,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長劍一抽,血噴在雪地上。
蕭沉舟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
屍體砸在雪裡。
剩下六名弟子全傻了。
沒人說話,沒人動。
甚至沒人敢呼吸。
他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師兄死了?
師父把大師兄殺了?
夭壽啦!!
師父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