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冢安靜了。
真正意義上的安靜。
風雪還在落。
可剛才那些喊打喊殺、除魔衛道、蒼生大義,全都沒了。
正道沒了,魔教也沒了,七個好徒弟也沒了。
只剩下一地屍體,和滿山斷劍。
顧長燼的身影還浮在半空。
舊袍獵獵,白髮被風雪吹得散亂,整個人看起來依舊蒼老。
可沒人敢說他老。
至少,正在靠近劍冢的那些人不敢。
顧長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枯,很瘦,皮肉下的氣血,已經衰敗到極點。
剛才那一劍劈出去之後,這具身體最後一點生機,也差不多被抽乾了。
不是累。
是大限到了。
百歲劍神這具他我之身,本來就撐不了多久。
現在執念已了,道痕該歸位了。
顧長燼能感覺到,識海深處那枚道果,正在牽引自己回去。
收穫的時候到了。
不過,在徹底潰散之前,他又察覺到遠處有不少氣息在靠近。
不弱。
而且很整齊。
不是江湖散人。
是朝廷的人。
顧長燼嘴角一扯。
果然,江湖亂成這個鬼樣子,朝廷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正道、魔教、劍冢,全都打成了一鍋粥。
朝廷估計早就盯著了。
只不過這些人也挺能忍。
等他把正魔兩道全宰了,才敢靠近。
聰明,但也挺沒意思。
顧長燼忽然來了點惡趣味。
來都來了,不裝一下,對不起這具百歲劍神的身份。
他腳下一點,身影再度拔高,整個人凌空而立,風雪繞著他旋轉。
最後一縷靈力被他壓入聲音之中,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百年枯坐劍冢前,一劍曾壓舊江天。」
「今日殺徒塵緣盡,方知我身不人間。」
「正魔盡作山前雪,萬劍齊鳴送我仙。」
「若問長燼何處去,青冥之上再開天。」
聲音落下。
遠處剛剛趕到的朝廷高手,全都僵在原地。
山腳下。
數千鐵甲兵卒停住腳步,仰頭望著劍冢方向。
大景王朝鎮武司指揮使裴寒山,披著黑色大氅,手握腰刀,瞳孔劇烈收縮。
他看見了什麼?
滿山屍體。
正道高手死了,魔教高手死了。
黑蓮魔尊死了。
就連顧長燼那七個親傳弟子,也全死了。
而那位百歲劍神,正站在半空里。
白髮飛揚,劍意壓天。
像人。
又不像人。
下一瞬,一道白光從顧長燼身上亮起。
不像是內力所為,也不像是光像折射的虛影。
似乎更像是天地在接引什麼。
裴寒山臉色大變。
「劍神!」
他剛喊出兩個字。
半空中那道蒼老身影,已經在白光里一點點變淡。
最後,徹底消失。
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沒了?
風雪落下,劍冢之上,只有那道剛剛劈開的山峰劍痕,依舊橫在那裡,像是天裂了一道口子。
朝廷眾人全都傻了,有個年輕鎮武衛喃喃道:「大人……這算什麼?」
裴寒山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看向滿山屍體,又看向顧長燼消失的位置,聲音有些乾澀。
「白日飛升。」
後來江湖裡一直有傳言。
那一日,燼雪劍神顧長燼於劍冢殺盡正魔兩道,一舉平定江湖之亂,隨後白日飛升。
至於他為何飛升,江湖上說法很多。
有人說,顧劍神一生殺孽太重,晚年頓悟,斬盡因果,飛升而去。
也有人說,顧劍神走的是無情劍道,殺徒只是第一步,殺盡正魔才是真正斬塵緣。
更離譜的是,還有人總結出了一條所謂飛升之法。
殺徒證道,斬親登仙。
一時間,不少隱居老怪都把自家弟子嚇得連夜跑路。
當然。
這些事,顧長燼已經不知道了。
……
靈道峰密室。
顧長燼猛地睜開眼。
下一刻,他的眼神變了。
識海之中,道果微微震動。
那道百歲劍神的身影,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
白髮,舊袍。
一人一劍,立在滿山斷劍之前。
隨後,那道身影像是風中殘燭一樣散開,化作無數細碎光點,沒入道果之中。
緊接著,又順著道果,流入顧長燼本體。
轟!
顧長燼悶哼一聲。
不是疼。
是太多了。
百歲劍神一生的劍道經驗,殺伐記憶,劍招理解,生死搏殺,全都涌了進來。
江湖劍法,武道內力,這些東西對修真界來說,確實層次低了些。
說難聽點,沒什麼大用。
可劍道感悟不是這麼算的。
劍就是劍。
凡人手裡的劍,也是劍。
修士手裡的劍,也是劍。
更何況,那老東西不簡單。
顧長燼越接收,眼神越亮。
最後甚至忍不住罵了一句。
「我靠。」
這他我隔這武俠世界修仙呢?
無極劍體。
這具百歲劍神的他我,竟然天生身懷無極劍體。
只是那個世界沒有修仙傳承,天地靈氣又薄得可憐,所以他只能以武入劍,硬生生靠凡俗武道,把這具劍體磨到了極致。
難怪能一劍壓江湖一甲子。
難怪氣血衰敗成那樣,還能殺得正魔兩道抬不起頭。
更離譜的是。
他還領悟了劍意。
不是劍勢,不是劍氣。
是真正的劍意雛形。
這玩意兒放在修真界,正常來說,至少元嬰劍修才有資格觸碰。
而現在,全歸顧長燼了。
「好好好。」
顧長燼笑了。
這波賺大了。
道果繼續運轉。
百歲劍神剩餘的一切,肉身氣血、武道內力、神魂殘痕,全被道果煉成一股純淨力量。
顧長燼給這股力量取了個很順口的名字。
歸一道元。
道痕歸一之後,反哺本我的元力。
歸一道元入體的瞬間,他丹田裡的金丹猛地一震。
原本布滿細紋、瀕臨崩潰的金丹,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重新抹平。
裂痕消失,衰敗散去。
丹光重新圓滿。
無瑕無漏。
緊接著,金丹之上,燼陽劍意纏繞而起。
轟!
顧長燼體內氣息節節攀升。
金丹中期。
金丹中期巔峰。
金丹後期!
密室里的陣法瞬間亮起,一層層禁制被激發,強行壓住他突破時擴散的氣息。
顧長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口氣吐出,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幾十歲。
當然,外表還是老。
但那種將死的腐朽味,沒了。
壽元暴漲。
三百年。
原本最多三個月的命,一下子變成了三百年。
顧長燼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力量,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壽元危機,解了。
金丹破損,補了。
修為還從金丹中期,一口氣衝到了金丹後期。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是金丹後期劍修。
還掌握了劍意。
這就有意思了。
三日後的死斗,怕不是要……。
顧長燼靠在蒲團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都希望本老祖死?
現在本老祖不死了。
你們又該如何呢?
真想快點看看顧家那群孝子賢孫的臉。
還有那位深明大義的雲宗主。
她若是知道自己推去送死的老東西,突然不但不死,還變得更強了。
臉色應該很好看。
顧長燼笑了一會兒,又很快收斂心神。
他沒有沉浸在喜悅里太久。
活了兩世,又接收了百歲劍神一生記憶,他很清楚一個道理。
能賺一波,就要想第二波。
道果既然能牽引一次,那自然能牽引第二次。
若沒有限制,那他乾脆閉關不出。
什麼死斗,什麼宗門,什麼顧家,全都先放一邊。
直接刷他我,刷到成仙再出去。
穩。
太穩了。
顧長燼立刻沉入識海,想要感應第二道他我身影。
結果。
沒有反應。
道果靜靜懸在那裡。
萬千身影依舊模糊,卻沒有任何一道亮起。
顧長燼皺眉。
下一瞬,一股無形波動從道果中傳來。
他瞬間明悟。
不是不能繼續。
是現在的他,承載不住。
道果融合他我,並非凡俗以為的走馬觀花、翻看記憶流水。
而是將其那一世的劍道神意、殘存真靈、乃至畢生執念,盡數熔煉一體。
前世紅塵,今生道基,外加那尊百歲劍神臨終前近乎燃盡神魂的通天劍意。
三世心境與神意在泥丸宮內交織,已然將他現有的金丹識海死死填滿,甚至連泥丸宮的邊緣壁壘,都因承受不住那股駁雜的龐大神意,隱隱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修士的泥丸宮,便是承載真靈的『容器』。
若不能尋到無上秘法,或者是拓展神魂之類的寶物,拓寬識海、淬鍊神魂,盲目開啟下一個他我,其下場只有一個………
多個他我神魂對撞,泥丸宮當場炸裂,自身真靈亦會被狂暴的他我因果沖刷成毫無意識的白痴。
「嘖。」
顧長燼有些遺憾。
但也能接受。
做人不能太貪。
當然,只是嘴上這麼說。
心裡還是很貪。
他緩緩睜開眼,開始重新思索眼前的局。
死斗是三日後。
名義上,是玄陽宗和赤霄宗爭寒髓礦脈。
可原身記憶里,這事沒那麼簡單。
礦脈只是擺在明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起因,是雲清璃那個寶貝師弟,陸懷真。
築基中期。
偽靈根。
修煉速度卻不慢。
平時看起來謹慎低調,做事乾淨,偏偏又很得雲清璃信任。
這次赤霄宗親傳弟子之死,也和他有關。
顧長燼手指輕輕敲著蒲團。
偽靈根,修煉快,謹慎,惹事後有女宗主護著,還讓別人替他去死斗。
顧長燼眯起眼。
嗯?
要素察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