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山一夜沒睡。
祠堂里的燭火燒到天明,蠟淚一層層堆在銅盞邊緣。
他坐在祖宗牌位前,眼裡全是血絲。
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血裔元胎法》的每一個字,都像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全族血脈為柴,族譜為引,祖祠為陣,同血金丹為主藥。
只要成了,他便能衝擊金丹。
甚至,窺見元嬰之機。
元嬰啊。
顧景山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他這輩子最大的奢望,也不過是借著顧長燼坐化後的餘蔭,將顧家穩穩推成玄陽宗治下第一築基家族。
若是運氣好,再從宗門那裡分到一份結丹靈物。
將來顧家或許能再出一尊假丹,乃至真金丹。
可那都是「或許」。
現在不同。
機緣就在眼前。
顧景山盯著手裡的黑石,心裡已經把後路想好了。
老祖為了續命,修煉魔道秘法。
魔功失控,欲以顧氏血脈延壽。
族中眾人慘遭屠戮。
關鍵時刻,他顧景山拼死阻攔。
老祖最終被魔功反噬,幡然醒悟,將一身殘餘本源贈予顧家家主。
他顧景山痛哭流涕,承繼老祖遺志,僥倖突破金丹,重振顧家。
很好,很好,哈哈哈。
合理,太合理了!
至於細節?
到時候再補。
不管是哪裡,從來都是勝者寫說法。
只要他成了金丹,誰敢追問?
靈道峰那些弟子?宗門各脈長老?
他們只會捏著鼻子承認。
畢竟一個活著的金丹,比一群死掉的顧家族人有用太多。
顧景山想到這裡,心口跳得更快。
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很快壓了下去。
不能急。
越到這種時候,越要穩。
他要先把老祖請回來。
顧長燼若一直待在靈道峰,他根本沒機會下手。
靈道峰有弟子,有宗門眼線,還有陣法。
老祖真在那邊坐化,他連湯都未必喝得上。
所以必須讓顧長燼回顧家,回祖祠。
回到顧氏血脈最多、族譜命牌最全的地方。
只有在那裡,《血裔元胎法》才能徹底運轉。
就在這時,祠堂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家主!」
一個顧家執事滿臉惶恐地衝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
「出事了!」
顧景山猛地抬頭,臉上的神情瞬間變成驚怒。
「慌什麼?」
那執事臉色發白。
「祖祠血燈……血燈動了!」
「還有老祖的血印,昨夜突然滲血!」
「族譜上好幾處旁支名字黯了下去,今日一查,才發現昨夜有幾名族人被人襲殺,其中還有顧明安族叔!」
顧明安,築基初期。
雖是旁支族老,但畢竟是築基。
顧家死幾個鍊氣小輩,或許還能壓住。
可死了築基,事情就大了。
顧景山面色一變,猛地站起。
「什麼?」
「誰敢在我顧家行兇?」
他怒得很像,惶恐也很像。
那執事被嚇得低頭。
「還……還沒查出來。」
「可族中都在傳,是不是老祖那邊命火不穩,牽動了顧氏血脈。」
顧景山心裡冷笑。
傳得好。
當然要這麼傳。
昨夜那些人,本就是他親手挑的。
一名旁支築基,幾個犯錯小輩。
還有兩個平日與嫡脈不近的族人。
死得不多。
但足夠製造恐慌。
也足夠讓「祖祠血燈異動」這件事,變得可信。
顧景山快步走到祖祠前殿。
那裡已經圍了不少顧家族人。
一盞盞血燈懸在供桌兩側。
其中最上方那盞,代表顧長燼的血燈,確實在微微顫動。
燈火時亮時暗,燈芯里還有一縷血色滲出。
族譜也被打開,顧長燼名字旁邊,多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眾人看得心裡發毛。
「家主,這到底怎麼回事?」
「老祖不是在靈道峰閉關嗎?」
「血印滲血,是不是老祖要坐化了?」
「還是說,有人想借老祖命火害我顧家?」
顧景山沉著臉,站在眾人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祖祠血燈異動,族譜血印震盪,此事不可外傳。」
「傳令下去。」
「顧氏嫡脈、旁支、長老、小輩,今日全部回族。」
「任何在外族人,不管閉關也好,辦事也罷,全部召回。」
有人心頭一動。
「家主,這是要……」
顧景山深吸一口氣。
「提前開祠。」
「老祖命火將熄,顧家不能亂。」
「請老祖回族續燈,順便在祖宗牌位前,定下身後資源歸屬。」
資源歸屬。
這四個字一出,眾人眼神立刻變了。
原本還有些害怕的人,頓時心思活絡起來。
顧長燼這位老祖,身上如今可不只是顧家資源。
還有宗門賞賜。
還有寶庫里取出來的寶物。
還有死斗之後,宗主額外補償的延壽丹藥和靈物。
誰不想分?
誰不怕自己來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於是,顧家動了。
消息一層層傳出去。
嫡脈回族,旁支回族。
在外歷練的,叫回來。
閉小關的,強行叫醒。
連幾個還在坊市里管事的族人,也被飛符催命一樣催了回來。
另一邊,顧景山沒有親自去靈道峰。
他才被顧長燼當眾掃飛,這個時候再去,太難看,也太刻意。
所以他派了幾名年老族叔。
又帶上族中婦孺,還有幾個年紀不大的小輩。
一群人到了靈道峰山腳下,什麼都不說,先跪。
靈道峰弟子一看這陣仗,臉色頓時變了。
許衡皺眉。
「諸位這是做什麼?」
一名白髮族叔抬起頭,老淚縱橫。
「求見老祖。」
「祖祠血燈裂了。」
「族譜之上,老祖名字滲血。」
「顧家後人惶恐,只求老祖回族一看。」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哭。
「老祖,顧家不能沒有您啊!」
「求老祖回族續燈!」
「求老祖憐我顧氏後人!」
他們不提資源,遺產。
只說血燈,族譜,祖祠。
靈道峰弟子這下不好攔了。
顧氏祖祠的事,外姓弟子插手過深,會落人口實。
消息很快傳到洞府前。
密室之中,顧長燼聽完弟子稟報,沉默了良久。
他的臉色依舊灰敗,暮氣濃得像風一吹就散。
許久後,他才低聲道:「罷了。」
「老夫終究姓顧。」
許衡等人想跟上。
「師尊,弟子隨您同去。」
顧長燼卻擺了擺手。
「顧氏祖祠,外姓不入。」
一句話,就把所有靈道峰弟子擋在了外面。
許衡等人面面相覷,最終只能低頭稱是。
顧長燼就這樣被顧家人請回了顧家祖地。
一路上,不少宗門眼線都看見了。
也沒人多想。
畢竟顧長燼那副樣子,實在太像快死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還沒死?
但是臨死前回族中祖祠看一眼,這很正常。
到了顧家後,顧景山親自迎出。
他跪在祖祠前,聲音哽咽。
「老祖,顧氏血燈異動,後人惶恐。」
「今夜還請老祖在祖祠靜養,為我顧氏續燈。」
顧長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顧景山立刻下令。
「開啟祖祠血禁。」
「祖祠血燈不穩,外人不得窺探。」
「今夜所有顧氏血脈留在祖地,為老祖續燈。」
轟隆。
顧家祖地陣法緩緩升起。
外界神識,被一點點隔絕。
顧長燼被安排進祖祠後殿,名義上是靜養。
實際上,顧景山看著那座後殿,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熾熱。
最後的主藥,已經入位了。
前殿和祖祠後方的廣場上,顧家族人陸陸續續聚齊。
顧景山早有安排。
靈果,靈茶,靈丹。
平日裡顧家捨不得拿出來的好東西,今日竟然擺滿了案桌。
族人們一開始還有些惶恐。
可一聽說是為老祖續燈,又可能定下資源歸屬,便沒人拒絕。
該吃的吃,該喝的喝。
反而有人暗暗高興。
祖祠大事,能被召回來,就說明自己在族中還有分量。
夜色漸深。
一名顧景山的親信悄悄走入側殿,低聲道:「家主,都吃過了。」
顧景山問:「嫡脈呢?」
「吃過了。」
「旁支長老?」
「也吃了。」
「那幾名核心小輩?」
「全部吃了。」
顧景山看向他。
「你呢?」
那親信一愣,連忙笑道:「家主賞賜,我自然也吃了。」
顧景山點了點頭。
「好。」
那親信沒察覺到不對。
還以為家主是在確認事情辦得穩妥。
顧景山緩緩轉身,看向祖祠里密密麻麻的命牌。
黑石在他袖中,已經開始發燙。
血光一閃一閃,像一顆即將跳動起來的心臟。
顧景山輕輕吐出一口氣。
「都齊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