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祖地之外,夜色被飛舟靈光撕開。
一艘艘玄陽宗飛舟懸在半空。
劍光如雨,符光如星。
各峰弟子、執事、長老,幾乎把顧家後山圍得水泄不通。
最前方那艘主舟之上,雲清璃負手而立。
她一身宗主法袍,眉眼冷冽,周身金丹氣息毫不遮掩。
在她身後,是玄陽宗各峰金丹長老。
再後面,是密密麻麻的築基執事與內門弟子。
這陣仗,已經不是尋常處置家族內亂。
而是除魔。
雲清璃看著顧家祖地上方那層血色光幕,眼底殺意越來越濃。
陸懷真死了。
她最看重的師弟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赤霄宗那邊咬死不認。
玄陽宗內部又因為死斗一事亂成一團。
可偏偏,顧長燼還沒死。
那個原本該在死斗台上燃盡最後一口氣、為宗門和陸懷真擦乾淨麻煩的老東西,竟然活到了現在。
甚至還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動。
一開始,雲清璃心裡確實有過一點愧疚。
顧長燼垂垂老矣,還替宗門上死斗台。
宗門拿顧家資源補償,也算欠了他半分。
可陸懷真一死,那點愧疚就沒了。
憑什麼?
陸懷真死了,你顧長燼怎麼還不死?
你本來就是該死的人。
你若早點坐化,哪來這麼多事?
如今顧家血光沖天,許衡又急報顧景山血祭全族,顧長燼也在祖祠之中。
雲清璃幾乎沒有猶豫,腦海里第一時間就把事情串成了一條線。
顧家,祖祠,血祭,顧長燼。
壽元將盡的老金丹,入魔屠戮血親,想用子孫血脈延壽。
這一切合理到她甚至懶得多想顧景山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個築基家主,能翻出多大浪?
真正有能力血祭全族、掩蓋氣息、封鎖祖地的,只可能是顧長燼。
這就是天賜良機。
只要今日坐實顧長燼入魔,她不僅可以名正言順除掉這個老東西,還能順手把靈道峰連根拔起。
顧長燼一死,顧家一滅。
靈道峰所有資源,都歸宗門重新分配。
陸懷真死後留下的爛帳,也能被這場除魔壓下去。
雲清璃眼神冰冷,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在法力加持下傳遍顧家後山。
「顧長燼!」
「你壽元將盡,竟敢墮入魔道,殘殺血親同族,以延殘軀!」
「本座今日奉宗門之命,率全宗同道前來除魔!」
「還不滾出來受死!」
聲音如雷,震得顧家血禁一陣搖晃。
身後一名宗主一脈的金丹長老立刻上前,滿臉怒色。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連自家血脈都不放過,已與魔修無異!」
另一名白須長老也冷哼道:「宗主,此等魔頭不必多言。顧家祖地血氣沖天,慘叫不絕,證據確鑿。」
「今日若不斬他,玄陽宗顏面何在?」
又有人附和。
「顧長燼,滾出來!」
「莫要躲在祖祠里裝死!」
「今日全宗金丹在此,你便是插翅也難逃!」
一聲聲怒喝疊在一起。
下方築基弟子也被帶動起來。
「除魔!」
「除魔!」
「除魔!」
聲浪越來越大。
飛舟之上,雲清璃面沉如水,心中卻隱隱鬆了一口氣。
很好。
怒氣已經起來了。
大勢也站在她這邊。
矛盾也已經轉移了。
接下來,只要打破顧家血禁,看見滿地屍體和顧長燼,事情就定了。
至於真相是什麼?
重要嗎?
顧家祖地內,沒有任何回應。
血禁之後,一片死寂。
雲清璃冷笑一聲。
「看來這老東西,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她抬手。
身後幾名金丹長老立刻催動法寶。
飛劍懸空,陣盤亮起,符籙如火。
雲清璃聲音冰冷。
「顧家眾人,只怕已經被屠戮乾淨。」
「諸位長老,隨本座破陣!」
她話音剛落。
顧家祖祠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咚。
像心跳。
又像天地某處,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雲清璃抬起的手,頓在半空。
下一瞬。
轟!
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瞬間凝固。
仿佛這一整片天地,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
夜空之上,雲層忽然裂開。
一縷縷紫氣從虛無中垂落。
顧家祖地上方,血色光幕寸寸崩碎。
崩碎的不是陣法。
而是陣法承受不住那股從內部升起的威壓。
緊接著,一道龐大的元嬰氣象,沖天而起。
赤金之光照亮後山,玄黑寒霧貼地鋪開。
劍氣化作千萬細絲,在半空交織成一輪大日。
大日之中,隱約有一個嬰兒盤坐。
那嬰兒雙目未睜,卻仿佛已經握住了整片天地的呼吸。
這一刻,所有人的聲音都斷了。
飛舟上的金丹長老,臉色慘白。
有人的飛劍當場失控,哐當一聲砸在甲板上。
有人的法寶靈光潰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更下面那些築基弟子,連發生了什麼都沒明白,就被那股無形威壓壓得跪倒在地。
「噗!」
有人大口吐血。
有人雙腿發抖,額頭死死磕在飛舟甲板上。
不是他們想跪。
是身體在告訴他們。
跪下。
否則會死。
雲清璃臉上的冷笑徹底凝固。
她站在主舟最前方,瞳孔劇烈收縮。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將死的老頭。
而是一尊從顧家祖祠里睜開眼的神明。
金丹?
不。
這根本不是金丹。
這是另一種層次的生命。
天地靈氣在他面前臣服。
金丹法力在他面前,像溪流面對滄海。
雲清璃喉嚨發乾,連聲音都變了。
「元……」
「元嬰?!」
她猛地後退半步,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失控的驚恐。
「不可能!」
「你不是金丹中期嗎?」
「不,你明明壽元將盡!」
「你怎麼可能結嬰?!」
沒有人回答她。
顧家祖祠後殿內,一道蒼老又平靜的聲音,緩緩傳出。
「雲宗主。」
「這大半夜的,帶著全宗金丹圍我顧家。」
「還真是好大的陣仗。」
下一瞬。
血禁徹底散開。
顧長燼從祖祠後殿一步踏出。
他依舊穿著那身舊袍。
臉上依舊帶著幾分暮氣。
可他每走一步,天地靈氣便低伏一分。
那些剛才還喊著除魔的金丹長老,下意識屏住呼吸。
顧長燼抬頭,看向雲清璃。
嘴角微微一揚。
「怎麼?」
「本老祖剛剛晉升元嬰。」
「諸位宗門小輩便齊齊趕來。」
「這是專程來賀喜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