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古籍有載。
東海之外,有島懸於日出之地。
其土狹而多瘴,其民畏鬼而敬妖,其山川不受九州正統氣脈所轄。
又有邪神盤踞,食血享祭,號稱八百萬神明。
在九州修士口中,此地便叫東瀛島。
說是島,實際上的地理面積也不小。
島上有凡人王國,幕府將軍執掌兵權,各地大名割據,浪人橫行,海盜頻出。
他們修的不是九州正法,拜的也不是天地正神。
所謂神明,大多不過是妖魔鬼怪披了一層香火皮。
山裡的狐妖,河裡的水鬼,井底的怨靈,廟裡的惡鬼,全都能自稱神明。
而在這些「神明」之上,還有一尊真正的大妖王。
八岐大蛇,元嬰後期的大妖王,生有八首八尾,被東瀛島無數邪修、妖魔、幕府陰陽師奉為至高大神。
每年童男童女獻祭,每歲血食不斷,也正是顧長燼此行的目標。
只是去東瀛島之前,顧長燼先把這幾日一路掃過去的收穫,消化了一遍。
萬妖山脈這些大妖王的地盤,齊雲派暗中留下的先天靈物,全被他吃了個乾淨。
再加上之前積累,他手裡的歸一道元,已經來到一個驚人的數目。
六百縷。
這九州世界,真肥。
齊雲派真是好人。
提前替他把飯種好,等成熟了,他直接下筷子。
六百縷歸一道元,沒必要全攥在手裡。
留一部分應急即可。
剩下的,當然要砸到自己身上。
三百縷歸一道元投入巴蛇妖軀。
那一刻,東海深處,一條黑金巨蟒盤踞海底。
無邊海水被它的氣息壓得下沉。
一縷縷歸一道元融入鱗甲、骨骼、血肉、妖丹。
巴蛇之印轟鳴。
龐大的蛇軀再度暴漲。
三千丈。
五千丈。
八千丈。
最終,接近萬丈。
一片鱗甲,便像一塊黑金巨岩,一截蛇軀橫在海中,就像一道沉在水底的山脈。
顧長燼的修為,也徹底穩在了化神中期。
這一刻,他只是輕輕遊動,便讓百裏海域生出暗流。
無數魚妖海獸被嚇得癱在海底,連逃都不敢逃。
顧長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龐大妖軀。
很滿意。
萬丈巴蛇。
這才有點上古異獸的樣子嘛。
……
東瀛島南岸。
傍晚。
一個名叫五克的浪人,扛著一袋從九州商船上搶來的財物,正搖搖晃晃往家走。
他腰間掛著彎刀,臉上帶著酒氣,身後還跟著幾個同夥。
「這次運氣不錯。」
五克拍了拍懷裡的靈石袋,咧嘴笑道:「那些九州商人就是蠢,船上還供著什麼平安符。」
「平安?哈哈,還不是被我們砍了個乾淨。」
旁邊浪人也跟著大笑。
「回去後,得去八岐大神廟裡拜一拜。」
「若非大神保佑,咱們哪能這麼順?」
五克點頭,神色當中滿是虔誠。
「對。」
「明日就去獻香。」
「若大神高興,說不定還能賞咱們幾個女人。」
幾人說著下了船,沿著海岸往城鎮方向走。
走著走著,五克忽然覺得不對。
天怎麼黑了?
現在不是才傍晚嗎?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吧?
他下意識抬頭,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八嘎……嘎」
最後那個字,硬是卡在喉嚨里沒吐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蛇,一條大到無法理解的黑金巨蛇,正盤踞在東瀛島上空。
萬丈蛇軀橫壓雲海,一圈一圈盤繞,幾乎遮住了整片落日。
太陽被它龐大的身軀擋在後方,只剩一圈暗紅光暈,從鱗甲邊緣透出來。
像一輪被巨獸吞了一半的血日。
那巨蛇低垂頭顱。
一隻眼睛,便像血月懸天。
冰冷、幽暗、漠然地俯瞰整座東瀛島。
五克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手裡的財物散了一地。
他的幾個同夥更是不堪,有人當場尿了褲子,有人拔刀又掉刀,還有人開始瘋狂磕頭。
「是八岐大神嘛?這……這……」
「是大神發怒了嗎?」
「不……不是八岐大神!」
「八岐大神沒這麼大!」
整個東瀛島都炸了。
山裡的狐妖鑽出洞穴,看了一眼天空,尾巴都嚇得炸開。
河裡的水鬼剛冒頭,下一刻又「咕咚」一聲沉回水底。
各地神廟中,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收香火收血食的妖魔鬼怪,一個個抖得像篩糠。
「這是什麼東西?」
「九州妖仙打過來了?」
「不對!妖仙也沒這麼嚇人!」
「快!快去請八岐大神!」
「喚醒大神!」
無數邪修陰陽師瘋了一樣奔向祭壇。
黑煙沖天,血祭開啟。
一座座神廟的邪像亮起血光,試圖將消息傳入島底深處。
可他們不知道。
島底深處,那位八岐大神,比他們醒得更早。
東瀛島地下,有一片巨大的黑暗水脈。
水脈貫穿島底,連著四方海域。
八岐大蛇平日裡便藏在這裡沉睡,享受整座島的香火血食。
它有八顆頭顱,八條尾巴,每一顆蛇頭上,都長著不同的猙獰骨角。
往日裡,它只是輕輕翻身,便能讓東瀛島地動山搖。
可今日,它剛從沉睡中睜眼,八顆腦袋便同時僵住。
上方那股氣息太可怕了,不是妖仙那麼簡單了。
更像某種比它血脈高出不知道多少層的洪荒異種。
那股吞噬凶威一落下來,它八個腦袋裡的念頭竟然出奇一致。
跑。
必須跑。
什麼東瀛島。
什麼八岐大神。
什麼香火血食。
全都不要了。
這地方不能待了。
八岐大蛇沒有絲毫猶豫,巨大的身軀沿著島底水脈瘋狂遊動,想順著暗河遁入深海。
只要進了海,它有八條命,八條路。
總能逃掉一條。
它越游越快。
前方海水越來越深,越來越黑。
八岐大蛇心裡剛松半口氣,卻突然發現不對。
四周太黑了。
不是深海的黑。
而是一種連靈光、神識、妖氣都被吞沒的黑。
它八顆頭顱同時抬起。
黑幽幽的海水之中,一雙血月般的豎瞳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太大了。
大到八岐大蛇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千丈妖軀,竟然像條剛出生的小蛇。
黑金鱗甲在深海中緩緩舒展。
萬丈巴蛇不知何時,已經盤在了它的逃生路上。
顧長燼俯視著它。
像大人低頭看著一個偷跑的小孩。
下一息,低沉的聲音在整片海底響起。
「小小蛇。」
「這是要去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