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燼話音落下之後,緩緩落回玄陽宗大營中央。
上一息,他還立在萬丈高空,身後洞天橫開,黑水天河橫貫天穹,吞天巴蛇虛影盤踞歸墟。
下一息,他身上所有氣息便盡數收斂,整個人站在那裡,竟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老者。
可四周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抬頭直視。
返璞歸真,與天地合一,這就是化神道君嗎?
玄陽宗大營里,密密麻麻跪滿了修士。
鍊氣、築基、金丹,一個個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重。
岳明川最先反應過來,立刻上前,深深一拜。
「晚輩岳明川,恭賀顧太上證道化神!」
「我玄陽宗自今日起,當威震西荒啊!」
其他幾位金丹聽到這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壞了,慢了一步。
剛才大家一起喊,那叫隨大流。
現在當面恭賀,哪怕只是露個臉,混個眼熟,那都是天大的機緣。
於是這些還跪伏在地上的金丹連忙上前,齊齊躬身。
「晚輩恭賀顧道君!」
「顧道君神威蓋世,今日證道,乃我玄陽宗萬年之幸!」
「我等願為道君效死!」
顧長燼淡淡點頭,沒有誇獎,也沒有訓斥。
越是這樣,幾名金丹心裡越發敬畏。
道君不說話,那叫高深莫測。
道君看你一眼,那叫天恩難測。
顧長燼沒管他們的小心思,只是抬眼望向虛空。
那裡,一道赤色身影緩緩浮現。
厲沉淵,這位赤霄宗太上,此刻臉上再沒有半點之前喝酒談笑時的從容,只有苦笑。
他剛想拱手喊一聲道友。
可「道」字還沒出口,便硬生生改了。
「前輩。」
厲沉淵苦笑更濃。
「您這是……一直隱藏修為,逗我玩呢?」
他是真的服了。
一個剛結嬰的老傢伙,能一路從元嬰初期衝到化神?
這話騙鬼,怕是鬼都搖頭。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顧長燼早就不是表面上的壽元將盡金丹,也不是新晉元嬰。
他極有可能很早就摸到了元嬰後期。
甚至早就站在化神門檻前。
之前什麼顧家慘案,什么元嬰大典,什麼前線大戰,全是這位顧道君在演戲,哦不,紅塵煉心。
想到自己竟然跟一位即將化神的大修士稱兄道弟,一起分帳,一起演戲,一起坑宗門資源。
厲沉淵背後冷汗都下來了,差點把自己繞進去,幸好自己夠上道。
幸好沒真跟這老陰……這位前輩翻臉。
顧長燼看了厲沉淵一眼,便知道他在腦補什麼。
不過他也懶得解釋,別人自己把漏洞補上,挺好。
西荒修真界,顧長燼並不陌生。
這些真正的大宗門,底蘊從來不是表面幾個元嬰太上。
玄陽宗本就有化神,赤霄宗也有,只要是西荒的大宗門都有。
只是那些化神道君,根本不常留在宗門。
五百年前,顧長燼還只是築基時,玄陽宗那位化神老祖,便與其他幾家大宗門的化神結伴離開西荒,順著當年祖師們從中州大羅天域開荒而來的舊路,前往中域闖蕩。
這些大宗門,祖上本就是一批開荒者。
大家來自中州,功法、傳承、圈子,全都不是後來西荒土生土長的小宗門能比。
所以這些大宗門的太上瞧不起這些本土中小宗門以及散修,不是沒理由。
你一個散修元嬰、小宗門元嬰,功法殘缺,洞天不全,見識淺薄,拿什麼跟大宗門同階比?
所謂大宗門,是祖上出過化神,甚至現在還有化神在外行走。
而小宗門,只是西荒開荒之後慢慢長出來的草。
根本不在一個圈子裡。
顧長燼如今證道化神,在玄陽宗內部,地位已經徹底不同。
哪怕宗門那位遠走中域的化神老祖回來,也要稱一聲道友。
至於如今宗門內那些元嬰太上?
不好意思,以後他們再議事,得先看顧長燼的臉色。
顧長燼收回思緒。
如今證道化神,他那柄融了星辰劍胚的本命靈劍,也該找個機會重新祭煉一番了。
不過此事不急,重鑄化神靈劍,需要極品血祭之物。
眼下,正好有個現成的材料在等他。
有名的元嬰散修裴玄都。
而且之前顧青霄和顧小樓誤入化神秘境,裴玄都還敢邀他秘境外論道。
之前他還是元嬰中期,得多算幾手。
現在?論道?
那自己只能獎勵他與化神道君論道一番了。
厲沉淵察言觀色,心思轉得飛快。
他忽然福至心靈,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
「前輩,這是晚輩之前查到的情報。」
「裴玄都如今正在西荒西極的落霞山脈外。」
「那處化神秘境,名為墜星古墟,距離斷雲山脈約七萬里。」
「顧家那兩位小輩,應當就在秘境之內。」
顧長燼接過玉簡,神識一掃。
裡面不止有地圖,還標好了裴玄都停留的位置、秘境外圍陣法、附近宗門勢力,以及赤霄宗探子最近傳來的消息。
詳細並且周到的讓顧長燼點了點頭。
「不錯。」
「你小子有前途。」
厲沉淵心頭一松,連忙低頭。
「不敢,能為前輩效力,是晚輩榮幸。」
顧長燼看向斷雲山脈之外。
「這場仗,差不多了。」
厲沉淵心裡一緊,生怕這位新晉的化神道君會獅子大開口。
那到時候自己要不要扯點宗門祖上的舊情?還是……。
顧長燼淡淡道:「玄陽宗贏了。」
「赤霄宗往後退三千里。」
「此戰到此為止。」
厲沉淵嘴角微微一抽,不過心裡則是暗暗鬆了一口氣,在他的預期之內。
不過三千里,也是個不小的代價呀。
意味著這三千里的靈脈、附屬宗門、資源、靈礦,全都得讓出去。
當然最關鍵的是這三千里還是在自己的手裡頭丟出去的。
可他很快又反應過來。
不對,什麼叫自己替宗門丟了三千里?
自己在一尊新晉化神道君面前,硬生生只為宗門丟了三千里。
赤霄宗不該罰他,得獎他啊!
邏輯通順之後的厲沉淵當即拱手。
「晚輩明白。」
「赤霄宗即刻後撤三千里,絕不再犯玄陽兵鋒。」
顧長燼又看向岳明川。
岳明川立刻上前,恭敬低下身子,等候法旨。
「晚輩在!」
「率軍推進。」
「該占的靈脈占了,該收的附屬宗門收了。」
「戰功、撫恤、資源分配,按規矩來。」
岳明川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沒辦法,這功勞太大了。
而且這位都已證得化神,根本就不屑的與自己這等小輩爭功,但對於自己來說,這可是潑天的富貴啊!
「晚輩領命!事情一定辦好,讓太上滿意!」
顧長燼心領神會,笑著點頭,隨後不再多說,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靈光,瞬間消失在斷雲山脈上空。
靈光消失的方向,正是那西極落霞山脈。
厲沉淵望著顧長燼消失的虛空,沉默許久。
片刻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裴玄都啊裴玄都。」
「你這次怕是完蛋了。」
「西荒千年內第一位新晉化神,竟然被你第一個惹上。」
「也不知道該說你運氣好。」
「還是命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