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燼一步踏入觀門,身後的白霧隨之合攏。
吊橋、孤峰、萬丈深淵,全部消失不見。
眼前只剩下一座灰撲撲的小道觀。
觀內並不大,正前方供著一尊看不清面容的泥塑道像,身上的彩漆早已脫落,露出大片斑駁裂紋。
左右各有四個蒲團,蒲團上積滿灰塵,顯然已經很多年沒人坐過。
牆邊還擺著幾卷腐朽經書,只不過紙張早已爛得不成樣子,連上面的字跡都看不清。
顧長燼回頭看了一眼。
觀門還在,門外卻不是來時的白霧,而是一片徹底的漆黑。
先前引他進來的那道沙啞聲音,也已經消失。
整座道觀死寂得有些過分,沒有任何聲音。
顧長燼卻不怎麼慌。
與外界的聯繫斷了,萬妖門真靈的感應也沒了。
可道果還在啊!
真遇上無法抵抗的東西,大不了舍掉這具他我之身,直接沿著道痕回歸主世界。
無非損失些時間。
相比恐懼,顧長燼心中更多的反而是興奮。
「這地方,不像是如今這些心相修士能造出來的。」
畢竟這逼格一看就不簡單。
心相修士能夠以恐懼扭曲現實。
千相境甚至能讓一座城市陷入恐懼領域。
可眼前這片空間,已經不是單純扭曲現實。
它更像是從現實天地中,硬生生割裂出來的一塊地方。
又或者說,本就不在這方天地之中。
顧長燼緩步向前,目光掃過四周。
逆真會能夠從古籍中找到獻祭世界之法。
能夠布置扭曲之柱,還能以整個世界為祭,換取所謂天外賜福與生命升格。
這些東西,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壽元不過百年的心相修士能夠憑空推演出來的。
你都沒試過獻祭世界。
憑什麼敢保證一定能成功?
你連天外存在是什麼都不知道。
又憑什麼知道獻祭之後,對方會賜福,而不是一口把你也吃了?
除非,以前真有人做過,而且留下了完整記錄。
顧長燼抬頭,看向那尊泥塑道像。
「看來答案,就在這裡。」
話音剛落。
泥塑道像表面的裂紋,忽然輕輕擴散。
咔嚓。
下一瞬,整座小道觀轟然破碎。
不是倒塌,而是像被一隻無形大手從畫卷上抹去。
泥像、蒲團、牆壁、經書,全都化成白色霧氣,向四面八方散開。
顧長燼眼前重新變得一片雪白。
沒有天地,沒有上下。
目光所及,只有無邊無際的白。
他站在其中,竟連自身的重量都感受不到。
「嗯?」
顧長燼向四周看了一圈。
什麼都沒有。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頭頂似乎存在著什麼。
他抬頭望去。
白霧最深處,隱約有一道極其模糊的黑色痕跡。
像一個字,又像一塊懸在高處的匾額。
顧長燼心念一動,身形向後退去。
一步。
百步。
千里。
萬里。
這片空間沒有準確距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退了多久。
那道黑色痕跡才漸漸顯露出完整輪廓。
顧長燼也終於看清楚,自己先前以為無邊無際的白色天地,究竟是什麼。
那是兩根柱子。
兩根大到無法想像的白玉天柱。
天柱之上,雕刻著無數龍紋、仙禽與玄奧道圖。
一縷霧氣從柱身邊緣垂落,在顧長燼眼中,便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白色雲海。
兩根天柱之間,高懸一塊古老牌匾。
牌匾上的三個字,仿佛由大道本身書寫而成。
顧長燼只是看了一眼,神魂便傳來刺痛。
古道庭。
「古道庭?」
顧長燼低聲念出這三個字。
下一瞬。
兩根通天白玉柱微微一震。
龍紋像是活了過來,無數神龍在雲海中睜開眼睛,古老而淡漠的目光同時落在顧長燼身上。
那股壓力太過恐怖,哪怕他擁有化神後期的神魂底蘊,此刻也像一粒塵埃,站在無盡天穹之前。
顧長燼眼睛死死盯著那塊牌匾。
想再多看一點。
可四周雲海已經開始旋轉。
天地翻覆。
所有景象在一瞬間崩散。
等顧長燼再次睜眼,已經重新站在玄真觀後山。
之前的吊橋、孤峰、古道觀,全都消失了。
腳下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頂,幾塊碎石散落在四周。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產生的幻覺。
可顧長燼知道。
這不是幻覺,因為此刻,他的識海中多了一部經書。
經書無形無質,封面只有三個古篆。
《古道經》。
顧長燼神念落在經書之上。
只是嘗試翻開第一頁,神魂便像被一座大山壓住。
他體內道果輕輕震動。
借著道果之力,才勉強翻開前面幾篇。
鍊氣篇,築基篇,金丹篇………大乘篇……
而且每一個境界,都不是單獨的一種修煉之法。
其中竟然分出鍊氣、煉體、煉神、香火、心相、夢道、陣道等諸多不同道路。
百川歸海,殊途同歸。
至於大乘之後,經書依舊還有內容。
可無論顧長燼怎麼催動道果,都無法再翻開半頁。
「賺大了。」
顧長燼眼神發亮。
這絕對不是一部普通功法。
更像是一部總綱,一部記載諸天萬道修煉根本的古經。
讓他直接照著修煉,他自然不會完全放心。
可自己有道果啊,以歸一道元拆解、推演、重組,便能將其中最適合自己的部分,徹底化為己用。
尤其是返虛篇,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顧長燼壓下心中喜意,繼續接收《古道經》中附帶的零碎信息。
這方世界,曾經遠比現在強大。
心相一道,便是在此界最初崛起。
最鼎盛時期,甚至有一座名為心相門的龐大勢力,憑藉心靈映照諸天,將虛妄化作真實。
他們走出本界,進入其他世界,征服,傳道。
甚至獻祭世界,以掠奪本源,壯大心相。
逆真會掌握的獻祭之法,便是當年遺留下來的殘篇。
可心相門最終還是出事了。
他們太過依賴心靈。
不修肉身,不重現實。
只要心念足夠強,虛假便能成為真實。
可一旦心靈出現裂痕,所有力量也會瞬間反噬。
後來,他們在獻祭一方世界時,引來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污染。
那污染專門侵蝕心靈與認知。
心相修士越強,受到的影響反而越深。
大批修士墮落,心相扭曲。
最終成為如今所謂的扭曲之種,以及天外不可名狀之物的源頭。
心相門節節敗退,最後只能退回最初的本源世界,封閉所有通道,將整個世界改造成一方無靈之地,等待新的道路出現。
按照原本命運,數萬年後的今天,會有一位天命之子橫空出世。
此人兼修心相與煉體。
以肉身承載心靈,以現實約束虛妄。
最終找到二者之間真正的平衡,清理污染,重開界門。
顧長燼看到這裡,終於明白了。
「難怪這方世界沒有靈氣,卻格外適合煉體。」
「不是走錯了路。」
「而是有人特意留下的另一條路。」
至於那位天命之子,自然就是周景明。
心相門留下的世界本源、古老傳承、封印之地,都會隨著他的成長逐漸開啟。
讓他一路突飛猛進,最終拯救世界。
顧長燼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和。
布局很好,天命也安排得很完整。
可惜,他來了。
「心相門征服諸界,留下的世界本源應該不少吧?」
「既然本座已經入局。」
「那這些東西,自然也該換個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