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道城。
這座藏在群山與心相門戶之後的古老道城,往日雲霧繚繞,鐘聲悠揚,青磚長街上,隨處可見論道的弟子。
各座道宮之間,更有心相所化的仙鶴、彩鹿踏雲而過。
這裡象徵著道門九脈的正統,也是無數心相修士心中的聖地。
可今日,整座道城,死寂得令人發寒。
街道兩側橫七豎八躺著大量屍體。
有上元府弟子,有各脈派來參與鎮妄司的精銳,還有一具具被打爛的扭曲體。
鮮血沿著青石縫隙向下流淌。
一些地方的現實都被心相力量撕裂,牆壁上長出密密麻麻的眼睛,地面則不斷傳來嬰兒啼哭。
而道城的最核心之處,上元大殿前。
原本守護道城的十二尊鎮府心相,如今只剩下三尊,而且滿身裂紋,仿佛隨時都會崩塌。
大殿之內,兩方人馬正在對峙。
上元天師站在最前方。
他的臉色一片青紫,嘴角不斷滲出黑血。
心相之力每運轉一次,皮膚下便會浮現出一道道蠕動的灰色紋路。
顯然已經中了某種扭曲之毒。
在他身後,是道門九脈剩下的掌脈者、長老與上元府弟子。
不少人身受重傷,還有兩名千相境修士,只剩下半邊身體,全靠心相之力吊著最後一口氣。
而大殿另一側,站著兩個人。
下元府天師和謝無妄。
一個是鎮妄司司主。
一個是逆真會會首。
本該不死不休的兩個人,此刻卻並肩而立。
下元府天師身後,是下元府的千相境長老,以及原本在鎮妄司中掌握各處行動隊的百相修士。
還有不少來自其他道脈的人。
這些人顯然早已暗中投靠。
另一邊,則是逆真會修士。
他們大多還保持著正常人形,只是皮膚上覆蓋著不同程度的扭曲紋路。
更後方,站著一排灰色扭曲使徒,這些東西已經失去大部分人性,卻仍保留著簡單智慧,能夠聽從命令。
至於那些只知殺戮的扭曲體,則被投放在道城各處,負責清理漏網之魚。
誰也沒有想到,鎮妄司重新建立後的第一次大規模行動,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陷阱。
道門九脈將各自精銳交給下元天師調度,準備圍剿逆真會。
可雙方剛剛接戰,下元府的人便突然倒戈。
九脈精銳腹背受敵,短短半日,死傷殆盡。
緊接著,下元府天師又帶著逆真會一路殺進上元道城。
上元府道城的護城陣法,巡邏的弟子,長老全都沒有來得及反應。
等上元府天師察覺不對時,整座道城已經血流成河。
一名道脈掌教死死盯著下元天師,氣得渾身發抖。
「為什麼?你乃下元府天師!」
「歷代下元府皆以斬邪鎮妄為己任!」
「你怎麼敢背叛道門,與謝無妄這種邪徒聯手?」
旁邊一名老道人更是怒罵。
「鎮妄司上百名精銳,都是因為信任你才聽從調度!」
「你把他們帶進埋伏!親手葬送了整個道門九脈的年輕一代!」
「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下元府天師神色平靜,仿佛外面的屍山血海,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上元府天師沒有怒罵。
只是看著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下元府天師年輕時,曾在上元府修行過十年。
心相一道最初的根基,還是他親手指點。
後來對方接任下元府天師,兩人一同鎮壓逆真會,聯手經歷過不知道多少次生死。
雖無師徒名分,卻有半師之實,更是相交數十年的故友。
他想過九脈中可能有人投靠逆真會,甚至懷疑過玄真觀、守真一脈,懷疑過一些心志不堅的年輕掌教。
唯獨沒有懷疑過下元府天師,這個亦徒亦友的人。
「給我一個理由。」
上元府天師聲音沙啞。
「你究竟想要什麼?」
下元府天師終於開口。
「世界在限制我們。」
上元府天師一怔。
「什麼?」
「我們是心相修士。」
下元府天師抬起頭,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
「心靈本該無窮,所思便可成真,所念便可化實。」
「可為什麼,九千相之後便再無前路?」
「為什麼我們明明已經觸碰到更高層次,卻要被世界一次次削弱?」
「為什麼一個修煉到極致的心相修士,最後仍要困在衰老腐朽的肉身里,百年之後化作枯骨?」
他緩緩張開雙臂。
「這不對。」
「不是心相之路錯了。」
「是這個世界,鎖死了我們。」
上元府天師的臉色驟變。
「所以你便與逆真會聯手?」
「布下十八根扭曲之柱,獻祭整個世界,藉助天外污染打破界限?」
「那不是突破!那是將上百億人拖進扭曲之界!」
「那股力量也不是在限制我們,而是在保護這個世界!」
謝無妄站在一旁,嘴角帶著淡淡笑意。
他與上元天師爭鬥多年,這些話早已聽過無數遍,如今也懶得反駁。
下元府天師同樣沒有爭辯,他只是緩緩閉上眼睛。
下一瞬。
一片無法形容的陰影,從他身後升起。
不是某一尊心相,也不是九尊千相之軀。
那片陰影中,仿佛包含世間一切恐懼。
甚至連心靈本身,都在恐懼自己的存在。
大殿內所有心相,在這一刻同時低下頭顱。
百相修士當場跪倒,幾名千相境掌教身後的心相領域,更是連一息都沒有堅持,便轟然崩塌。
謝無妄眼神微微收縮。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
下元府天師是為心相而生的人。
只差最後一步時,便能憑九千相壓過上元天師。
如今藉助扭曲之力打破枷鎖。
竟真的踏出了那一步。
上元府天師望著那片籠罩道城的陰影,嘴唇輕顫。
「萬相……」
下元府天師沒有回答。
萬相本身,便是他的答案。
世界說此路不通,那他便撕開世界。
道門說扭曲是錯,可扭曲讓他踏入了所有心相修士夢寐以求的境界。
誰對誰錯,還有意義嗎?
恐怖的萬相領域不斷擴散。
上元大殿中的空間開始扭曲。
不少道人眼前已經浮現出自己最恐懼的景象。
可就在這時,上元天師臉上的憤怒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整個人猛地踉蹌後退,隨後一屁股坐倒在地。
「怎麼會……」
「怎麼會這麼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元府天師眉頭微皺,謝無妄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上元府天師不是軟弱之人。
哪怕道城被破,九脈精銳全軍覆沒,甚至親眼看見下元天師踏入萬相,他也只是憤怒與震驚。
不該如此失態。
上元天師卻根本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
他雙手撐著地面,死死望向大殿之外。
像是能隔著重重空間,看見整個藍星正在發生的變化。
「你們早就開始了?早就開始了!!?」
他的聲音發顫,像是知道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該死的!你們不是準備獻祭,而是……而是十八根扭曲之柱……早就已經全部布下了?」
謝無妄沒有說話,下元府天師同樣沉默。
可這種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上元府天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消失。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