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誰?」
血雨之下,一名人族真武仰著頭,死死望向天穹。
那裡,一輪新的大日正在緩緩升起,它不屬於原本的天地日月,也不是那些妖魔大聖所化的妖星。
浩蕩的人族氣運匯聚其中,無數金色流光從四面八方而來,最終盡數落入那道年輕身影周圍。
有人看清了那張臉,也聽見了那宛如天地誓言般的言語,呼吸猛地一滯。
「顧長燼!是顧長燼!太好了!!」
「雲州鎮魔!我人族的挽天傾者!」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三個月的時間,從雲州到整個天下,這個名字早已不只是一個真武強者那麼簡單。
不知道多少城池因他而活,多少百姓因為他不必再被送去給妖魔當血食。
到了今天,在許多人眼裡,顧長燼三個字本身就代表著希望。
可話音剛落,不遠處,一頭同樣達到真武境界的大妖忽然低聲道:
「不!」
周圍幾名人族真武下意識看向它。
那大妖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望著正在吞噬日月的黑月,以及顧長燼所化的大日。
「到了這一步,還分什麼人族妖魔?」
「若那外來之物真的吞掉此界根基,我們誰能獨活?」
它聲音有些苦澀。
「你們說他是人族挽天傾者。」
「可今日若他真能擋住那輪黑月……」
「那他挽的,就是這整個天地的天傾。」
沒有人再反駁。
這一刻,人也好,妖魔也罷。
所有目光都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
天穹最高處,顧長燼一步步向上,身上的浩蕩人道氣運已經濃郁到近乎化作實質。
最終,一輪燦金大日徹底凝成,不是懸在腦後,而是將他的整具身體包裹其中。
從遠處看去,只能隱約看見那輪驕陽中央,一道年輕身影負手而立。
黑月之中,大梁國師卻愣住了。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先是低笑,很快便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大笑。
「哈哈哈哈!顧長燼!」
「本座原本還在猜你這三個月到底想做什麼。」
「聚人族氣運,斬殺妖魔,擺出救世的樣子,立下宏大誓言。」
「將整個舊紀元的人道大勢幾乎全背到自己身上。」
「結果你竟然真的是想合道?」
黑月劇烈翻湧,大梁國師笑得越發暢快。
「瘋子!你我都是世界外來之物!」
「你真以為披了一具此界生靈的肉身,天道便會認你?笑話!哈哈哈哈!!」
在他的認知里,顧長燼與他沒有本質區別。
無非都是外界強者分出一部分本源,提前進入此界布局。
他是天魔轉生,顧長燼多半也是某種類似手段。
雖然身上的氣息、血脈,甚至是因果,都有可能騙過天道,但是外來者就是外來者。
到了真正合道,需要將自身最根本的東西嵌入世界大道時,一切偽裝都會被撕開。
所以這一刻,大梁國師不僅沒有阻止,反而動了一個念頭。
讓!必須讓!讓這瘋子去干擾天道!
心中所想,必有所動,大梁國師所化的黑月微微偏開,七顆妖魔大聖所化的妖星同樣向兩側散開。
直接給顧長燼讓出了一條通向天道日月的路。
「去!哈哈哈!本座倒要看看你今天如何合道!哈哈哈哈!」
甚至在他看來,這還是一件好事。
此界本就處於升格最後一刻,天道一邊重塑自身規則,一邊還在抵抗自己這個外敵,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那不是救天地了,那是在添亂。
兩種不同世界的本源一旦衝突,只會讓天道更加混亂。
到時候他吞起來反而更容易。
「這樣想來!!本座還得謝謝你,哈哈哈!!」
大梁國師笑聲迴蕩天地。
顧長燼卻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此人的眼界也就如此了。
不過也是,誰能想到呢?顧長燼抬頭,望向那輪已經被黑月侵蝕大半的日月。
「謝老夫?就是不知道待會你還謝不謝得出來。」
轟!
金色大日猛地沖天而起。
幾乎只是一個呼吸,便與天道顯化的日月正面相撞。
碰撞的一瞬間,天地失聲,規則震動,然而並沒有發生不相容或者是爆炸,而是三輪光芒竟在天穹最高處緩緩重疊。
此界天道所顯化的日月與顧長燼所化的金色大日。
嗡!一道無形的波動掃過整個世界。
緊接著,天地開始發生巨變。
一座已經枯竭數百年的靈山忽然震動,山腹裂開,滾滾靈氣噴涌而出。
山頂一株早已死去的老樹,枯枝之間竟重新冒出了嫩芽。
某處深谷,泥土拱起,一株從未有人見過的紫色靈草緩緩破土,身上帶著濃郁的草木之精氣。
還有此界的大河大川仿佛擴展了數倍不止,高聳的山嶽更是陡然拔高,伏於地表之下的靈脈瘋狂延伸。
就連天地間游離的氣機,都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不斷濃郁。
一些卡在瓶頸多年的武者,甚至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穹。
體內的氣血便突然一震,然後就突破了,妖魔一方同樣如此。
無論人妖,此刻都能清楚感覺到,整個世界正在「長大」,而真正的變化,發生在無人能夠窺見的天地最深處。
顧長燼睜開眼睛,已然身處於一片純白之空間當中,天地之間,只有一條又一條橫貫虛空的天地規則。
這就是此界真正的核心。
風雨雷霆,山河生死,陰陽晝夜,萬物生滅,億萬規則縱橫交錯,構成了整個世界。
而在顧長燼進入的一瞬間,所有規則都出現了本能排斥,甚至想要當場誅滅顧長燼。
顯然是發現了身上的虛界之氣息,然而顧長燼卻笑了,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
「外地人?你怕是認錯人了吧?我可是純正的本地人!哈哈哈!」
腦海當中的道果輕輕一震。
下一刻,屬於這具他我的一切開始浮現。
黑石鎮出生,父母早亡,武道學堂,十九年凡俗生活,二十歲入鎮魔司……種種之軌跡與因果,皆與此界相連。
道果所化的他我,從降生那一刻起,就是此界真正存在過的顧長燼。
對於此界天道而言,他從來不是外地人。
他我便是他,他便是他我,這是道果最根本的不同。
於是,原本排斥他的規則停下了。
下一瞬,反而主動向他湧來。
轟!
外界,黑月所化的大梁國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一身修為已然通神的大梁國師自然感應到了一絲規則的異動。
因為局勢的發展跟他所料的不一樣,不應該是天地規則排斥著顧長燼嗎?
怎麼反而像是乳鴿投母一般?
顧長燼的意識開始向整個天地擴散。
從一州之地,再到整片國度,再到此界之山川四海,以及存在於此界的億萬生靈,妖魔也好,人族也好,甚至是草木精靈也好。
他能感覺到風吹過草木,能感覺到江河流動,甚至能感覺到某座小村中,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正在啼哭。
與此同時,那已經進行到最後一步的世界升格,也終於跨過了最後一道門檻。
轟隆!轟隆!轟隆!
天地壁壘驟然向外擴張,山河暴漲,靈機升騰,原本尚且殘缺的新規則徹底凝實。
整個世界像是在這一刻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蛻變。
小千之界。
破!
中千世界。
成!
而在天地升格成功的同一瞬間,顧長燼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念之間,此界億萬里山河盡在感知之中。
仿佛只要他願意,天地便會隨他心念而動。
顧長燼低頭看著這個剛剛完成升格的世界,嘴角緩緩揚起。
「這就是……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