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斬蛇起義?」
顧長燼坐在戰車之上,腦海中閃過前世那個頗為有名的典故,臉上頓時多出幾分饒有興趣之色。
他倒沒有急著下什麼命令,只是輕輕頷首。
「繼續進軍。」
軍令傳下,四支草木大軍率先開路,五萬北朔、寒川聯軍緊隨其後。
大軍沿著官道向前推進,黑壓壓的軍陣猶如一條鋼鐵長河,旌旗捲動間,煞氣直衝雲霄。
不過片刻,前方兩座相對而立的山峰便映入眾人眼帘。
而在那兩山之間,一條龐然大物正橫臥於官道之上。
那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巨蛇。
它長逾千丈,粗大的蛇軀繞山數匝,片片鱗甲宛如寒玉雕琢而成,在日光下泛著清冷靈光。
蛇首高高昂起,幾乎探入半山雲氣之中,金色豎瞳卻不見半點凶戾,反倒透著一種歷經漫長歲月後的幽深。
更為奇異的是,它口中銜著一卷青色玉書。
玉書之上雲紋流轉,絲絲縷縷的霞光垂落下來,與白蛇周身的祥瑞之氣交織在一起。
遠遠望去,倒真不像凶妖攔路,更像是哪家仙門特意擺出來迎接貴客的儀仗。
大軍緩緩停下。
北朔玄甲軍中的戰馬不安地刨動著地面,尋常軍士更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唯有四支草木大軍依舊整齊肅立,一雙雙泛著淡青光芒的眼眸,同時落在白蛇身上。
顧長燼抬手壓下軍中躁動,自戰車之上一步邁出。
「你們在此等候。」
話音落下,他已越過大軍,獨自走向那條白蛇。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顧長燼眼底也掠過一絲異色。
陸地神仙!
眼前這條白蛇,赫然是一尊踏入了陸地神仙之境的大妖。
此界雖然同樣有妖類生靈,可真正能夠開啟靈智、修行有成的妖族卻極為稀少。
偶爾出現一兩頭血脈不凡的靈獸,也會被各大仙門早早收入山中,或當作護山靈獸,或收作門下異類弟子。
至於陸地神仙境界的妖族,放眼天下,更是屈指可數。
如今這樣一尊存在,卻銜書攔在了自己面前。
有點意思。
顧長燼在距離白蛇百丈之處停下。那白蛇也緩緩俯下頭顱,口中的青色玉書自行飛出,懸在一人一蛇之間。
「雲夢仙宗護山靈使白璃,奉仙主之命,在此恭候青天道主。」
清冷的女子聲音從白蛇口中傳出,響徹山野。
雲夢仙宗?
顧長燼眸光微動,卻沒有接那捲玉書,只是負手而立。
「本王似乎從未與雲夢仙宗打過交道。」
白璃對此並不意外,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仙門使者慣有的矜持。
「道主崛起不過旬月,不知天下仙門格局,也屬尋常。」
「當今天下,太蒼仙門最為顯赫。其山門不在凡俗山川,而在太蒼洞天之內。昔年大胤立國,太蒼仙門便與大胤皇室一同梳理天下氣運、共鑄蒼天,至今仍執天下仙門之牛耳。」
「太蒼之外,便以我雲夢仙宗為尊。」
白璃說到這裡,微微昂起蛇首。
「我宗坐落雲夢天澤,與世隔絕。仙主更早已勘破陸地神仙之限,步入不可思議之境。如今仙主有感青天將興,憐道主獨木難支,故遣我前來送上一場造化。」
顧長燼眉梢微挑。
造化?
難不成自己這一次,還真有了那些歷史話本主角的待遇?
大軍出征,祥瑞攔路。
緊接著便有世外高人慧眼識珠,送來謀士猛將。
對方見了自己之後,當場為王霸之氣所懾,從此納頭便拜,哭著喊著非要輔佐自己定鼎天下?
這待遇,他以前可只在小說里見過。
想到這裡,顧長燼臉上的笑意都真誠了幾分。
「哦?」
「不知你家仙主,準備送本王什麼造化?」
白璃並未直接回答,一雙金色豎瞳反而仔細端詳了顧長燼片刻,繼而輕嘆一聲。
「青天道主,恕本使直言。」
「我觀你印堂晦暗,命宮之中血色橫生,近日恐有一場血光之災!」
顧長燼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好熟悉的開場白啊。
「繼續。」
「道主殺大胤親王,斬天家公主,占據兩州,更改天色,這些都算不得真正的禍患。」白璃語氣幽幽,「真正的殺劫,來自太蒼仙門。」
「太蒼聞人氏,已經有人走出了太蒼洞天。兩位來人之中,至少有一人踏過了你如今所在的那道門檻。更何況,聞人氏還掌握著追索血脈、鎖定因果的重寶。」
「無論你藏身何處,都躲不過他們的追索。」
「僅憑你身後那幾位陸地神仙,以及這尚未真正成形的青天,攔不住他們。」
白璃聲音平靜,仿佛已經看到了顧長燼走投無路的結局。
「不過,只要雲夢仙宗願意出面,聞人氏自然動不了你。」
懸在半空的青色玉書隨之展開。
一道道古老篆文自玉書之上亮起,其內不僅有雲夢仙宗願意派出強者護持青天道、承認顧長燼兩州之主身份的承諾,還有一條條需要顧長燼付出的「代價」。
交出凝鍊青天之法的全篇。
將青帝天籙送入雲夢天澤,由雲夢仙主參悟百年。
日後青天每得一州,需分三成氣運供奉雲夢仙宗。
青天道更要奉雲夢仙宗為上宗,任由雲夢仙宗在各州開山立院、廣收門徒。
除此之外,雲夢仙主還要在青天本源中留下一道印記,美其名曰——代為鎮守青天,以免外敵趁虛而入。
顧長燼從頭看到尾,臉上的笑容反倒越來越濃。
白璃卻似乎沒有看出不對,依舊不緊不慢地說道:「道主應當明白,你所創的青天之法,究竟有多麼珍貴。」
「黃庭道宮謀劃數代,翻閱舊朝秘典,參悟蒼天運轉之理,方才推演出如今的黃天之法。即便如此,他們也只能從下而上聚攏民心,一州一州鑄造黃天。」
「可道主之法,卻能寄生蒼天,遮斷天聽,吞其權柄以壯大己身。此等法門,已勝黃庭道宮不知凡幾。」
「這般無上妙法,留在道主一人手中,若隨道主一同亡於聞人氏之手,未免太過可惜。」
「交予我宗保管,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顧長燼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提前投資?
分明是見什麼聞人氏即將找上門來,便提前趕來堵路,準備借著這場殺劫,將他的功法、天籙和未來青天氣運一口吞下。
盟約尚未落筆,便先惦記上了他的根基。
一分力都還沒有出,更是已經替他規劃好了日後該怎麼給雲夢仙宗當牛做馬。
這吃相,比太蒼仙門也沒好到哪裡去。
說好的世外高人慧眼識珠呢?
說好的猛將謀士納頭便拜呢?
自己連一句「仙門救我」都還沒說,這幫人倒先把他的家底分乾淨了。
顧長燼望著眼前的青色玉書,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若是本王不答應呢?」
白璃的金色豎瞳微微眯起。
「仙主素來惜才,這才願意給道主一條生路。」
「可機緣只在一念之間。若道主執迷不悟,待聞人氏之人到來,雲夢仙宗自然沒有替一個外人擋劫的道理。」
「到了那時,不僅道主性命難保,這兩州青天,恐怕也要另擇其主。」
話音落下,山間雲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白璃仍舊俯視著顧長燼,靜靜等待他的答案。它並不覺得眼前之人還有其他選擇。
顧長燼卻抬起手,慢悠悠地握住了腰間長劍。
給臉了。
還真是給它們臉了!
他原本還以為,這白蛇銜書而來,多少能給自己送上一點好東西。
結果好東西沒有,倒是送來了一張瓜分青天的帳單。
也罷,一尊陸地神仙境界的白蛇,渾身是寶。
蛇骨可以煉器,蛇血可以入藥,就連這一身鱗甲,拿去給北朔玄甲軍打造些戰甲,想來也很合適。
總歸不能白來一趟。
顧長燼緩緩拔劍,臉上重新露出了溫和笑意。
「看來今日,本王還真得學一學某位劉姓天子斬白蛇起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