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東宮。
這座象徵著大胤儲君之位的宮殿,已經冷清了太久。
最初居住在這裡時,太子殷承燁還只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
那時的他覺得,父皇雄才大略,自己只需要安心輔政,等上幾十年、上百年,總會有繼承大統的那一日。
可這一等,便是五百餘年。
當年服侍他的宮人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東宮屬官也不知死了多少輪。
就連他自己的子孫,都有人垂垂老矣。
唯獨他,還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而他的父皇不僅沒有讓位的意思,反而傾盡天下氣運修築九重天宮,妄圖再活一世。
朝中早有人暗中戲言……
天下豈有五百餘年的太子?
只是這句話,從來沒人敢說到殷承燁面前。
今日,沉寂許久的東宮卻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國師,司空玄!
殿門緊閉,陣法隔絕內外。
偌大的殿內,只有兩人相對而坐。
「北方青天已成,南方黃天同樣占據三州。」
「天下十三州,蒼天只餘七州。」
司空玄看著眼前的太子,語氣低沉。
「可陛下依舊不肯停下九重天宮,甚至還在加倍抽取蒼天氣運。」
「再等下去,不只是大胤要亡。」
「與大胤氣運相連的太蒼仙門,也要一同被拖入深淵。」
殷承燁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晴不定。
他的手掌一次次握緊,又一次次鬆開。
「國師。」
「父皇或許只是一時執迷。」
「如今三天並立,他若知曉事態嚴重,說不定會停下九重天宮……」
說到最後,就連殷承燁自己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這不可能。
為了延壽,胤帝已經瘋了。
北地丟了三州,南方黃天坐大,天下民心動盪,都比不上九重天宮的一塊磚石重要。
司空玄沒有勸說,只是抬頭望向殿外。
透過東宮上方翻湧的雲海,他仿佛看見了天下三片截然不同的天。
北方蒼青,南方昏黃。
而占據中央七州的蒼天,雖然依舊最為龐大,內部卻已經遍布裂痕。
國運流失,民心動搖,皇帝還在不計代價地抽取蒼天之力。
難道,大胤的氣數當真盡了?
若大胤倒下,與之相互扶持數萬年的太蒼仙門,又會走向何處?
司空玄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下一刻,他從袖中取出一柄古樸長劍,放在了兩人之間。
劍鞘之上,只有兩個古字。
承天!
「此劍乃太蒼仙門與大胤開國太祖共同煉製。」
「天子可執,儲君可啟。」
「它斬的不只是血肉,更是帝王與蒼天之間的契約。」
司空玄緩緩起身。
「殿下,禁軍三營、宗正府與蒼天殿皆已有人接應。」
「群臣也在等您的決定。」
「不能再優柔寡斷了!」
殷承燁死死盯著那柄承天劍。
良久之後,他終於伸出顫抖的手,將劍握住。
「好。」
短短一個字,像是耗盡了他五百餘年的所有勇氣。
這一夜,天京無眠。
東宮大門轟然開啟。
一隊隊披甲禁軍穿過長街,皇城九門接連易主。
蒼天殿內,負責維繫國運大陣的修士齊齊閉目,對外面的廝殺充耳不聞。
偶有忠於胤帝的強者現身,也很快被太蒼仙門之人拖入虛空。
鮮血染紅宮牆。
可真正的大戰並沒有發生。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大胤再不換一個皇帝,便真的要被九重天宮拖垮了。
不到半個時辰,整座皇城便落入東宮掌控。
而殷承燁沒有帶任何人。
他提著承天劍,獨自走進了九重天宮。
這座耗盡天下無數民力與氣運的宮殿,如今前三重已經建成,第四重卻仍只有半座。
無數蒼天之力被牽引而來,化作青色長河,源源不斷地灌入宮殿最深處。
殷承燁一路前行。
沿途沒有侍衛,也沒有人阻攔。
直到他推開最深處那扇大門,終於看見了自己的父皇。
胤帝盤坐在一座巨大的延壽法陣中央,蒼老的身軀被無數青色鎖鏈貫穿,與整座九重天宮連為一體。
他早就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可他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
只是睜開渾濁的雙眼,瞥了一眼殷承燁手中的長劍。
「司空玄連承天劍都給你了。」
「看來太蒼仙門,也等不及了。」
殷承燁握著劍柄,發力的手指微微泛紅。
「父皇,外面已經盡數被兒臣掌控了。」
「青天、黃天各占三州,大胤危在旦夕。」
「請父皇停下九重天宮,傳位於兒臣。」
直到這個時候,他依舊說的是「請」。
胤帝看著他,眼神中竟然浮現出一絲失望。
「你帶著承天劍走到朕面前,竟然還在求朕傳位?」
「若你進門以後便直接動手,朕或許還能高看你一眼。」
他搖了搖頭,宛如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朕縱橫一生,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一個優柔寡斷的廢物?」
「你以為司空玄扶你上位,是因為看得起你?」
「他只是需要一個比朕更聽話的傀儡!」
殷承燁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原本以為,自己真正站到父皇面前時,父皇至少會驚訝,會憤怒,會恐懼。
哪怕只是軟下語氣,叫他一聲承燁也好。
可是什麼都沒有。
還是這種眼神。
五百餘年來,無論他做什麼,得到的永遠都是這種眼神!
他平定一地叛亂,父皇說他只是撿了群臣的功勞。
他提出整頓吏治,父皇甚至沒有看完奏疏,便讓他滾出大殿。
他小心翼翼做了五百餘年的儲君,換來的依舊只有一句廢物!
殷承燁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五百多年……」
「我已經做了五百多年的太子!」
「天下豈有五百餘年的太子?!」
他猛地拔出承天劍,雙眼赤紅。
「你從來都看不起我!」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噗嗤
古樸劍鋒狠狠刺入胤帝胸膛。
胤帝沒有躲。
或者說,他那具與九重天宮徹底相連的腐朽身軀,本就無法輕易挪動。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貫穿胸口的劍鋒,隨後再次抬起頭,目光中的輕蔑竟然沒有減少半分。
「蠢貨。」
「你連自己斬斷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承天劍上,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青光!
連接胤帝與蒼天的無數鎖鏈同時繃斷。
咔嚓
一道仿佛天地破碎般的聲音,瞬間傳遍天下十三州!
北方青天震動,南方黃天翻湧。
仍舊籠罩中央七州的舊蒼天,則像是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支點,浩瀚無邊的蒼天之力徹底失控,瘋狂朝著天京坍縮而來!
可此時的殷承燁,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你還敢罵我?」
噗嗤!
他拔出長劍,又一次刺下。
「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噗嗤!
「我才是太子!」
「我是大胤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一劍,又一劍。
鮮血濺滿殷承燁的臉龐與衣袍,也染紅了腳下尚未完成的延壽法陣。
直到胤帝徹底倒在血泊中,再也沒有半分氣息,殷承燁才像是忽然驚醒。
噹啷
承天劍脫手落地。
他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踉蹌著後退兩步,隨後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殿磚上。
「都是你……」
「都是你逼我的!」
「誰讓你一直看不起我?」
他的聲音先是顫抖,隨後卻又漸漸變成了笑聲。
「父皇,你看見了嗎?」
「我贏了。」
「從今日起,我就是皇帝!」
「我是天下之主!」
「青天也好,黃天也罷,我都會親手把他們平定!」
「大胤會在我的手中重新興盛!」
殷承燁坐在父親的血泊旁,笑聲越來越大,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癲狂。
「我會證明給你看。」
「我比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