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四年,三月。
長江之畔的龍江造船廠。
自前幾日錦衣衛強行拉來如山的物資後,便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死寂。
今日逢著黃道吉日,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干船塢前已然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
祭台上供奉著豬牛羊三牲太牢,香爐中燃著兒臂粗的檀香。
青煙裊裊升騰,在浩蕩的江風中久久不散。
裴淵身披一襲織金飛魚服,腰系犀角帶,步履沉穩地走上祭台。
他淨了手,接過一旁陸錚遞來的三炷高香。
對著滔滔江水與那根靜臥在船塢中央的金絲楠木,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台下,三千多名赤著臂膀的工匠與數千名負責苦力的役夫,皆屏息凝神。
敬畏地望著這位凶名赫赫的欽差大人。
「起吊,安龍骨!」
老嚴頭站在船塢旁,扯著沙啞的嗓子,高亢地吼了一聲。
「嘿喲!嘿喲!」
數百名身強力壯的絞盤手齊齊發力,粗如兒臂的麻繩崩得筆直。
伴隨著絞盤轉動的「嘎吱」聲。
那根重達萬斤,長逾十丈的極品金絲楠木被緩緩吊起。
穩穩地落入了早已用生鐵和巨石壘就的基座之中。
「轟!」
龍骨落定的那一刻,整個干船塢的地面都微微震顫了一番。
「龍骨安,萬事吉!」
老嚴頭老淚縱橫,率先跪伏在地。
三千工匠齊刷刷地跪倒,齊聲高呼。
裴淵轉過身,將高香插入銅爐。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面帶菜色,衣衫襤褸的工匠。
這些人在地方官員的盤剝下,幹著最累的活。
卻連一家老小的肚子都填不飽。
裴淵並未像尋常文官那般,在此刻長篇大論地宣講什麼精忠報國,體恤聖恩的酸腐道理。
他這佞臣辦事,向來只信奉最直白的規矩。
他朝著台下揮了揮手。
陸錚會意,立刻領著兩隊錦衣衛力士,抬著十幾個沉甸甸的紅木大箱子走上前來。
「哐當!」
箱蓋齊刷刷地被掀開。
初升的朝陽灑在箱子裡,折射出大片大片白花花,耀人眼目的銀光。
那全是足色足兩的十兩銀錠,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中,透著一股子簡單粗暴的震撼。
台下的工匠們瞬間看直了眼,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裴淵走到一隻銀箱前,隨手抓起兩錠銀子,互相敲擊了一下。
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嗡鳴。
「本官是個粗人,不懂得吟詩作賦,也不愛講那些虛頭巴腦的道理。」
裴淵的聲音在江風中傳得極遠,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皇上要造千料寶船。你們替皇上出力,本官便給你們銀子。」
裴淵將手中的銀錠重新扔回箱子裡,朗聲說道:
「這十萬兩白銀,是本官從那些貪官和富商的被窩裡搶出來的。今日,凡是名冊上的造船大匠,每人賞銀二十兩,」
「普通匠人,每人賞銀十兩,打雜的役夫,每人賞銀五兩!」
「這筆錢,叫開工紅利,即刻現發,一文不少!」
此言一出,偌大的龍江造船廠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所有工匠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往朝廷督造大工程,那些清官老爺們張口閉口報效朝廷,工食銀卻被層層剋扣。
發到手裡的不過是幾串生鏽的劣錢,甚至還要倒貼米糧。
如今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貪官酷吏,竟然一開工便發下如此重賞。
而且是真金白銀地現發!
「不僅如此。」
裴淵的目光掃過全場。
「從今日起,船廠伙房,每日正餐必有葷腥。每月初一十五,酒肉管夠。」
「你們只要把手藝拿出來,把這艘船造得固若金湯,本官保你們一家老小在金陵城裡吃香喝辣。」
裴淵語氣一轉,那股子奸佞的森寒殺氣驟然顯露。
「但醜話說在前頭。拿了本官的銀子,若是幹活偷奸耍滑,或是暗中倒賣船廠的桐油鐵釘。」
「你們當知道,錦衣衛的繡春刀,不僅能拆江南富戶的宅子,砍起腦袋來,也利索得很。」
「大人恩德,同於再造!小人們願為大人效死,為皇上效死!」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三千多名工匠瞬間沸騰了。
他們紅著眼睛,聲嘶力竭地叩頭謝恩。
對於這些底層百姓而言,誰給他們吃飽飯的銀子,誰便是青天大老爺。
管他外面傳這位裴大人是奸臣還是活閻王。
在他們眼裡,這位給現銀的主顧,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老嚴頭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場面,忍不住抹了一把老淚。
他幹了一輩子造船的行當,遇見過自詡清流的貪官。
也遇見過只會吟風弄月的庸臣。
卻唯獨沒見過這般把錢和刀擺在明面上,辦事如此乾脆利落的欽差。
發完了賞銀,整個船廠的士氣可謂是如日中天。
工匠們掄起斧頭劈砍木料的力道都比往日大了三分。
打鐵的爐火燒得通紅,鐵錘敲擊聲震耳欲聾。
裴淵在船廠里巡視了一圈,見各項事務已然走上正軌。
便將督工的具體事宜交由老嚴頭和陸錚負責。
自己則帶著一隊隨從,悠哉悠哉地返回了城西的熙春園。
做奸臣,自然要有做奸臣的排場。
這成日在船塢里吃木屑吃灰的事,他可不干。
而此時。
千里之外的京師,紫禁城。
乾清宮的東暖閣內,氣氛可謂是鬧得不可開交。
成化帝朱見濟端坐在御案後,手中端著一盞茶。
似笑非笑地看著階下站著的一群文官。
內閣首輔李賢,正領著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將一摞厚厚的彈劾奏摺,重重地呈放在御案之上。
「皇上!錦衣衛同知裴淵,下江南不過月余,其行事之猖狂,手段之酷烈,簡直是天怒人怨!」
左都御史痛心疾首地控訴道。
「微臣接南京御史台八百里加急飛報。裴淵在秦淮河畫舫之上,未經三法司會審,便擅自將龍江造船廠提舉孫有財活剮於岸邊!」
「此等視大明律例如無物之舉,駭人聽聞啊!」
李賢也上前一步,鬍鬚顫抖。
「不僅如此,皇上!裴淵為了幾根木材,竟率領五百錦衣衛,強行拆毀了金陵首富錢大富的私宅園林。」
「更甚者,他帶兵縱馬,強闖南京戶部衙門,逼迫戶部尚書趙光庭大開庫房,將庫中戰備物資洗劫一空。」
「江南士紳百官,如今是談裴色變,人人自危。長此以往,江南必定大亂啊!」
朱見濟靜靜地聽著這些文官的痛斥,面上不露聲色。
順手翻開了最上面的一本摺子。
摺子里洋洋灑灑數千言,引經據典。
將裴淵罵成了古往今來第一等禍國殃民的暴戾酷吏。
懇請皇帝速速將其拿辦回京,以正國法。
朱見濟看罷,不怒反笑。
他將摺子隨手扔在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階下眾人。
「諸位愛卿說裴淵擅殺朝廷命官,強拆百姓宅院,強闖六部重地。」
「這些罪名,單拎出來哪一條都夠砍頭的。」
文官們聽皇上這般說,心中暗喜。
以為皇上終於要法辦這個佞臣了。
誰知朱見濟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
「可是,諸位愛卿在寫這些摺子的時候,可曾查明了其中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