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名江南巨賈,瞪大了雙眼,腦海中瘋狂地盤算著這筆買賣的得失。
以市價的兩成賣給造船廠物資,這等同於是在放血割肉,替朝廷倒貼銀子。
若是尋常時候,這分明就是明搶。
可是!
若是日後能隨同大明那等無敵的寶船艦隊出海通商,還受官方保護。
那這海上的貿易,便成了他們幾家獨占的搖錢樹!
比起這等驚天動地的長遠暴利,眼下貼進去的幾十萬兩銀子,甚至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大……大人此言當真?!」
那名絲綢大賈激動得連聲音都在打顫。
裴淵冷哼一聲,將那御賜的金牌重重地拍在桌上。
「本官手握皇上御賜金牌,言出法隨!這江南的規矩,便是本官定下的規矩!」
「你們若是信不過,大可現在就滾出熙春園。本官明日便帶著人,去拆你們的宅子!」
「信得過!草民等萬分信得過!」
眾商賈如夢初醒,一個個喜笑顏開,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叩頭。
「草民願傾盡家財,為大人籌措物料!大明水師但有所需,草民等萬死不辭!」
這群逐利的商賈,在裴淵大棒加甜棗的手段下。
被徹底綁上了大明造船的這架隆隆運轉的戰車。
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真金白銀,甚至動用自己苦心經營數十年的海外走私網絡。
去為大明朝搜刮鑄造大炮和巨艦的原料。
裴淵看著這滿堂歡天喜地的「肥羊」,嘴角那抹奸佞的笑意越發深沉。
他這長生客,當真是把這世道的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裡。
用商人的貪婪,去填補大明朝水師的虧空。
再用大明朝的水師,去為這些商人打開更廣闊的海外財源。
如此一來,江南的財富便如流水般匯聚於龍江造船廠。
不僅造船的速度將一日千里。
更重要的是,他這「佞臣」的腰包,不僅沒有掏空,反而讓這些商賈對他感恩戴德。
「陸錚,帶他們下去。把銀子都點收清楚。至於那些海外採買的章程,你去找老嚴頭,列個單子給他們。」
「少了一兩生鐵,唯他們是問。」
裴淵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
「卑職遵命!各位老爺,請吧。」
陸錚強忍著笑意,上前引路。
待眾人退下,大廳內重新恢復了清靜。
裴淵端起那杯早已溫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走到門外,看著那漫天飛雪。
大明的內政雖有千般頑疾,但這天下的財力與物力,一旦被強權與利益揉捏在一處。
所爆發出的能量,足以改寫這百年後的世界格局。
而他,便是那個躲在幕後,冷眼撥動這命運羅盤的人。
數日之後。
龍江造船廠。
雪雖停了,但江風依舊刺骨。
然而,這船廠內卻是熱火朝天,數以萬計的工匠在新建的三個巨大幹船塢內,日夜不休地忙碌著。
有了江南商賈們不遺餘力的物資供應,桐油、生鐵、硝石如小山般堆積在庫房中。
那一尊尊赤銅鑄造的鎮海神尊重炮,源源不斷地從高爐中誕生。
裴淵身披大氅,在老嚴頭的陪同下,巡視著這片浩大的軍工坊。
「大人您瞧,這第二艘和第三艘寶船的龍骨已經安放完畢。有了充足的料子,再有半年,這兩艘巨艦便可下水試航。」
老嚴頭指著船塢中那龐大的木質骨架,眼中滿是狂熱的光芒。
裴淵滿意地點了點頭。。
「速度不錯。工匠們的伙食可跟得上?」
「跟得上!太跟得上了!」
老嚴頭笑得合不攏嘴。
「大人發了話,頓頓有肉。那些商賈為了巴結大人,送來的豬羊連船廠的伙房都快裝不下了。」
「匠人們吃得滿嘴流油,干起活來渾身是勁,誰也不敢偷懶。」
裴淵笑了笑,剛欲開口。
忽然,廠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不多時,陸錚面色古怪地跑了過來,在裴淵耳邊低聲稟報。
「大人。京城來人了。說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徐文長大人,奉了內閣李賢李閣老的手令,特來江南巡察龍江造船廠的帳目和進度。」
「都察院的御史?」
裴淵眉頭一挑,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這幫京城裡的清流老臣,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
眼看著自己這佞臣在江南呼風喚雨,大把大把的銀子往兜里揣。
他們定然是覺得抓住了什麼把柄,派個御史來查帳。
想找機會在皇上面前參自己一本。
「這等冰天雪地的,徐大人大老遠跑來查帳,當真是公忠體國啊。」
裴淵撣了撣大氅上的落灰,嘴角的笑意變得玩味起來。
「走,去迎一迎這位欽差大人。免得人家說本官在江南一手遮天,不懂待客之道。」
造船廠大門外。
左副都御史徐文長,正坐在一頂簡陋的藍呢小轎里,凍得瑟瑟發抖。
他是個典型的清流文官,自詡兩袖清風,剛直不阿。
此次南下,他可是帶著內閣的厚望。
發誓一定要查出裴淵貪墨造船款項,中飽私囊的鐵證。
在他看來,這龍江造船廠定然是被裴淵搞得烏煙瘴氣,工匠流離失所。
那些所謂的寶船,不過是個空架子,騙取皇上信任的把戲罷了。
「大人,裴都督出來了。」隨行的差役低聲說道。
徐文長掀開轎簾,從轎子裡鑽了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略顯單薄的官服,挺起胸膛,擺出一副巡按御史的威嚴架勢。
只見造船廠那寬大的木門緩緩拉開。
裴淵一身便服,甚至連官帽都未戴,只是隨意地披著一件大氅。
在一眾錦衣衛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哎呀,徐大人遠道而來,本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裴淵連拱手都免了,只是不咸不淡地打了個招呼。
那神態,仿佛看著一個跑來討飯的叫花子。
徐文長見他如此無禮,心中怒火更盛,冷哼一聲。
「裴都督。本官奉內閣之命,特來巡查龍江造船廠。朝廷撥付的造船巨款,以及都督在江南籌措的物資,皆需一一核對帳目。」
「還請都督行個方便,讓本官帶人入廠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