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進得不疾不徐。
兩日後,一陣帶著咸腥味的凌厲海風,透過車窗的縫隙吹了進來。
「殿下,到了。」
裴淵挑開窗簾,指著前方。
朱佑楨順著裴淵的手指望去,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座通體發黑,猶如洪荒巨獸般匍匐在渤海之濱的巨大堡壘,赫然映入眼帘。
那高達五丈的青石包鐵城牆,在初春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城牆上,密密麻麻的火炮炮口指向海面,旌旗在海風中獵獵翻滾。
這便是大明北方水師的母港,天下第一堅城。
鎮海堡。
馬車穿過厚重的城門,駛入堡內。
與外牆那肅殺的軍鎮氛圍不同,鎮海堡的內城,卻是一派繁華到了極點的市井景象。
由於皇家商局的設立,天下的商賈皆蜂擁而至。
寬闊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肆生意興隆。
一車車的絲綢,瓷器,茶葉,正排著長隊運往碼頭。
而從海船上卸下來的南洋香料,海外奇珍,則堆積如山,散發著濃郁的異國香氣。
「天哪……這裡竟比京城還要熱鬧!」
朱佑楨趴在車窗上,看花了眼。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最終停在了緊鄰深水港灣的皇家商局衙門前。
裴淵領著太子走下馬車,徑直登上了商局最高的一處望樓。
站在這望樓之上,整個深水港灣盡收眼底。
朱佑楨握著欄杆,小手因過度激動而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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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那片寬闊的海面上,三艘宛如山嶽般的千料寶船,以及百餘艘武裝福船,正靜靜地拋錨駐泊。
那如林的桅杆,那龐大得不可思議的船體,瞬間擊碎了這位深宮儲君對武力的一切固有認知。
「這……這便是我大明的水師?!」
朱佑楨的聲音都在發顫。
裴淵負手立在太子身側,海風吹拂著他那青色的衣袂。
「不錯,殿下。這便是本官用從商賈手裡收來的銀子,為萬歲爺,也是為您,打造的無敵水師。」
裴淵指著下方那些正排隊驗看供貨勘合,準備將貨物裝上寶船的商賈。
「殿下看到了嗎?那些平日裡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巨商富賈,此刻在咱們大明水師的炮口下,乖順得如同綿羊。」
「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幾萬,甚至十幾萬兩現銀來買一張勘合,只為了能搭上咱們大明朝這艘賺取四海財富的巨艦。」
裴淵低下頭,看著朱佑楨那雙充滿震撼的眼睛。
「您之前問,如何能行仁政。本官現在告訴您。」
「當您手裡有了這樣一支無敵的艦隊,當您通過這皇家商局,將四海的財富源源不斷地抽回大明國庫時。」
「您便不需要再去盤剝咱們大明的百姓了。您可以免除天下的農稅,您可以大興水利,您可以讓大明子民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裴淵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
仿佛是在為一個未來的帝王描繪一張宏偉到了極致的藍圖。
「真正的仁政,不是摳摳搜搜地省下幾口糧食去救濟災民。而是走出去,把天下的銀子賺回來,讓大明的子民,生來便比這四夷番邦高人一等!」
「這,才是帝王之霸道,才是千古一帝的功業!」
朱佑楨聽得熱血沸騰,那顆年幼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終於明白父皇為何對眼前這位「佞臣」如此寵信。
王師傅教他的是如何做一個守成之君。
而裴太保教他的,是如何做一個開天闢地,威凌四海的霸主!
「孤明白了!多謝裴師傅教誨!」
朱佑楨退後一步,鄭重其事地對著裴淵深深作揖。
這一聲「師傅」,叫得心甘情願,再無半分勉強。
一旁的兩名侍讀早已嚇得面如土色。
這等與民爭利、窮兵黷武的言論,竟然被裴淵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而且太子還深信不疑!
他們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
這大明朝的下一代,是真的被這個佞臣給帶偏了。
就在此時,商局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怎麼回事?」
裴淵微微皺眉,看向身後的陸錚。
陸錚向下望了一眼,趕緊稟報。
「回大人,好像是市舶提舉司那邊,抓住了幾個企圖夾帶違禁物出海的商賈,正押解過來等候發落。」
「違禁物?夾帶了什麼?」
「生鐵和幾箱新式火銃的圖紙部件。」
陸錚眼中閃過一抹殺機。
裴淵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
他千叮嚀萬囑咐,絲綢瓷器皆可出海。
唯獨這鐵器和火器乃是大明立國之本,片羽不得外流。
竟然還真有不怕死的想發這種斷子絕孫的財。
「走,殿下。今日既然碰上了,本官便教您最後一課。」
裴淵一揮大袖,轉身朝著樓下走去。
朱佑楨懷著幾分好奇與緊張,連忙跟上。
商局衙門的前院內。
幾名衣著華貴的商賈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按倒在地,五花大綁。
旁邊放著幾個被砸開的木箱,裡面赫然是用絲綢包裹著的生鐵錠和火銃部件。
「大人冤枉啊!小人只是一時糊塗,被那南洋的紅毛番用重金許諾,這才蒙了心智啊!求大人饒命啊!」
為首的一名胖商賈哭天搶地地磕頭。
裴淵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並未理會那商賈的哀嚎,而是轉頭看向朱佑楨。
「殿下,大明律有雲,私自交通番邦,走私軍國重器者,當判何罪?」
朱佑楨雖然年幼,但大明律還是背過的,當即脫口而出。
「按律當斬,家產充公。」
裴淵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殿下,按律當斬,那是刑部和都察院的規矩。但在本官這鎮海堡,規矩得改一改。」
裴淵拿起桌上的一塊驚堂木,並沒有拍,只是在手裡輕輕把玩。
「商人逐利,這是本性,無可厚非。但有些人,為了些許銀兩,竟敢出賣大明朝的底細。」
「今日他敢走私火銃部件,明日他便敢把咱們寶船的圖紙賣給外夷。對於這種吃裡扒外的碩鼠,單單是斬了,」
「太便宜他們了,也震懾不住外面那些紅了眼的奸商。」
裴淵的目光掃過院子裡圍觀的眾多商賈,聲音陡然轉厲。
「陸錚!」
「卑職在!」
「將這幾人,押到鎮海堡那門最大的鎮海神尊炮口前。綁結實了。」
裴淵語氣平淡得仿佛在點一盤菜。
「既然他們喜歡火器,本官今日便讓他們嘗嘗大明朝最高等火器的滋味。用他們做炮引子,給本官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