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子,才是人過的啊。」
李長青理了理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青袍。
推開院門,溜達著走進了京城清晨的喧囂之中。
街角那家賣早點的攤子前,熱氣騰騰。
「張大爺,來碗熱豆汁,再配兩根剛出鍋的油條。」
李長青熟稔地在一條長條板凳上坐下,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板,拍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李大人早啊!這就給您端來!」
賣早點的老漢笑呵呵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端上一大碗灰白色的豆汁。
李長青端起大海碗,就著焦脆的油條,稀里呼嚕地喝了起來。
這等酸澀發餿的民間吃食,換作當年在太師府,那是連府里的下人都不屑一顧的。
可如今的李長青,卻吃得津津有味。
長生久視,體驗的便是這紅塵百態。
那等高高在上的山珍海味吃膩了,偶爾嘗嘗這市井的煙火氣,反倒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吃飽喝足,李長青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肚皮。
順著人流,朝著承天門的方向走去。
今日,逢初一,乃是大朝會。
翰林院的編修雖然品級低微,但在大朝會時,也得去奉天門外湊個人頭,充當朝廷的儀仗。
辰時正刻。
奉天門外,百官雲集。
承平帝朱佑楨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身披明黃龍袍,頷下已然蓄起了一層短須。
那股子帝王的威嚴,比之當年更加深沉內斂。
在這位年輕帝王的治理下,大明朝的海上貿易越發繁榮。
皇家商局的船隊已經將航線延伸到了西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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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庫充盈,九邊穩固,可謂是烈火烹油的太平盛世。
李長青穿著他那身毫不起眼的七品青袍,混在文官隊伍的最後一排,隱藏在一根粗大的漢白玉盤龍柱後面。
他將大半個身子倚靠在柱子上,雙手攏在袖子裡,半眯著眼睛,仿佛在站著打瞌睡。
前方,朝堂上的議事正在激烈地進行著。
「皇上!」
一名穿著緋色官服,神情剛毅的中年官員跨出隊列,手捧笏板,聲音洪亮如鍾。
李長青微微睜開眼,透過前面官員的肩膀縫隙望去。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的落第算學天才,如今的戶部尚書兼皇家商局總辦。
宋寅。
「南洋諸國近日有紅毛番船隊頻頻侵擾,意圖阻斷我大明商路。臣以為,當即刻調撥天津衛水師,南下威懾。」
「同時,需戶部再撥銀三百萬兩,趕製新式火炮,以壯聲威!」
宋寅奏事,向來乾脆利落,只談錢糧兵馬,不扯半句聖人之言。
此言一出,文官隊伍里立刻有人跳了出來。
「宋尚書此言差矣!」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出列反駁。
「朝廷連年征戰海外,雖有進項,但亦傷國本。紅毛番遠在萬里之外,何必因些許商路爭端,妄動刀兵。」
「臣以為,當遣使責問,以德服人,方顯我天朝大國之風範!」
宋寅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懟。
「以德服人?王御史,那紅毛番的火炮可聽不懂你的道德文章。商路乃我大明如今的命脈,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你若是心疼那三百萬兩銀子,本官可以做主,從皇家商局的紅利里直接扣除,不費太倉一文!」
這等硬氣的做派,這等滿口皆是銀子火炮的腔調,簡直與當年的那位太師如出一轍。
躲在柱子後面的李長青,聽得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這小子,這八年尚書倒是沒白當,脾氣越發暴躁了,不過這帳倒是算得明白。」
他在心底暗自點評。
宛如一個看著自家得意門生在戲台上唱重頭戲的老票友。
高坐在龍椅上的朱佑楨,看著底下唇槍舌劍的臣子,神色平靜,並未立刻表態。
他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武官隊列的首位。
那裡,曾經放著一把特賜的太師椅。
如今,椅子撤了。
那個總是能用最蠻橫卻最有效的法子替他解圍的人,也不在了。
朱佑楨的眼中閃過一抹黯然,隨即恢復了帝王的冷厲。
「宋寅所奏有理。」
朱佑楨開口,聲音在大殿內外迴蕩。
「大明的商路,便是大明的國界。水師即日南下。戶部撥銀,兵部督造火器,不得有誤。」
那名還想進言的御史見皇上態度堅決,只能悻悻地退回了隊列。
朝會散去。
百官魚貫退出奉天門。
李長青混在人群中,步履輕鬆。
身旁,兩名同屬翰林院的年輕編修正在小聲議論。
「宋尚書行事,真是越來越跋扈了。滿口皆是言利,哪有半點咱們讀書人的清高。」
「哎,誰說不是呢。皇上偏偏就信重他們這些干實務的。聽說宋尚書當年,可是那位惡貫滿盈的裴太師一手提拔上來的。」
「這行事作風,自然是一丘之貉。」
「噓!慎言!裴太師雖已故去,但在皇上心裡地位尊崇,你莫要禍從口出。」
李長青走在他們身側,聽著這些議論,不僅不惱,反而覺得十分有趣。
他轉過頭,看著那兩位義憤填膺的同僚,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插話道:
「兩位兄台所言極是。下官也覺得,那宋尚書滿身銅臭。咱們讀書人,就該兩袖清風,喝著清茶,吟詩作對,方是正道。」
「這等打打殺殺,斤斤計較的俗事,便由他們去辦吧。」
那兩名編修見李長青這般附和,頓時生出幾分同仇敵愾的知己之感。
「長青老弟說得在理!改日休沐,咱們一同去城外的西山踏青聯詩,不理會這朝堂上的腌臢事!」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李長青笑呵呵地應承下來。
走出皇城,李長青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紫禁城。
這大明朝的天,依舊是那般湛藍。
他在朝堂上布下的那些棋子,正按照他預想的軌跡,穩穩地掌控著這個龐大帝國的航向。
而他自己,終於可以卸下那千斤重擔,換上一副最清閒的皮囊。
躲在這滾滾紅塵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做個看客。
閒來無事,去茶樓聽聽曲兒。
若是手癢了,便在翰林院的故紙堆里翻幾本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