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艱難地穿透了新大陸那終年不散的濃霧。
在鎮海堡黑褐色的巨石城牆上投下一層斑駁的光影。
海灣里的水潮正逢退去,露出大片泥濘的灘涂。
幾隻不知名的灰色海鳥在灘涂上起落,尋覓著擱淺的魚蝦。
伴隨著遠處傳來的陣陣海浪拍擊聲,這座孤懸海外的大明軍鎮,在初秋的清晨里漸漸甦醒。
李長青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順著營寨側方的運糧偏門,走回了商賈扎堆的互市坊區。
他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半舊青布長衫,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鞋底沾了些許山林里的晨露與泥土,看著便如一個起早貪黑、剛從外頭核對完貨物的尋常帳房先生。
全然看不出昨夜曾在數十里外的深山中,憑一己威壓鎮伏了那頭不可一世的妖狼王。
坊區內,各家商號的夥計們已經開始生火造飯。
一縷縷炊煙在帳篷間升騰,空氣中瀰漫著粗糧餅子貼在鐵鍋上的焦香,以及陳年醃菜的咸酸氣味。
「李帳房,大清早的去哪兒溜達了?這蠻荒之地,林子裡指不定竄出什麼毒蟲野獸,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可得當心些。」
福源號的鋪面旁,趙老狼正蹲在一口行軍鐵鍋前,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用力攪動著鍋里翻滾的雜糧粥。
看到李長青走回來,他順嘴扯著粗糲的嗓門招呼了一句。
李長青走到木桌旁,將手中的湘妃竹摺扇隨意擱下,拉過一張馬扎坐定。
「出去吹了吹海風,醒醒神。」
李長青語氣平和,順手拿起桌上的粗瓷黑碗。
「這新大陸的地界,天高地闊,早間的空氣倒是比京城裡要透亮許多。」
「透亮有甚用,能當飯吃?」
趙老狼撇了撇嘴,舀了滿滿一碗熱粥,重重地放在李長青面前,又推過去一小碟切得細碎的鹹魚干。
「趕緊趁熱吃。朝廷兵部下了嚴令,今日大軍就要拔營,直奔那臥龍嶺去尋靈石礦。咱們這些做買賣的,得跟在後勤輜重營的後頭。」
「這一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少說也得走上兩三日,有的是苦頭吃。」
李長青端起粥碗,也不怕燙,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粗糲的雜糧划過嗓子,帶著一股最真切的市井煙火氣。
他就著鹹魚干,細細咀嚼,眼神中透著幾分悠然的享受。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東家這趟若是能順順利利地跟著大軍收攏些凶獸皮骨,回到天津衛,福源號便能換一艘大船了。」
趙老狼聽了這話,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滿臉的褶子擠作一團。
「借你吉言!老漢我拼了這條老命,圖的也就是給家裡那幾個崽子掙下一份厚實的家業。」
這邊商賈們正匆忙用著早膳,另一頭的主營區內,卻是另一番肅殺而緊張的景象。
神機營的臨時工坊設在鎮海堡的北角。
數十座簡易的鍛造爐日夜不息地燃燒著,將這片區域烘烤得宛如炎夏。
沈游熬紅了雙眼,月白色的太學監生服上滿是黑灰與油污。
他正半跪在一張厚重的鐵氈旁,手裡握著一把特製的精鋼小鏨子,全神貫注地在一根粗如兒臂的床弩箭杆上雕琢。
這並非尋常的箭杆,而是用新大陸特有的鐵木,外層澆築了百鍊精鋼打制而成。
「當、當、當……」
旁邊的兩名老鐵匠,正按照沈游畫出的圖譜,掄起大錘,有節奏地鍛打著一枚新出爐的火銃槍管。
沈游深吸一口氣,運轉《大明鍛體吐納初篇》。
一絲細微的氣機順著經脈匯聚於指尖,那刻刀在堅硬的精鋼表面遊走,帶起一溜細碎的火星。
半柱香後,隨著最後一筆紋路閉合,一道複雜而流暢的「破甲」符文,完美地嵌刻在了箭簇的後方。
「呼……」
沈游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用滿是髒污的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大帥,這最後一批五十根重型符文弩箭,算是趕製出來了。」
沈游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然站在工坊門口的兵部尚書王守仁。
王守仁身披重甲,大紅色的披風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邁步走入工坊,伸手拿起那根剛剛刻好符文的重型弩箭,指腹在那些冰冷而玄妙的紋路上輕輕摩挲,眼中滿是沉穩的讚許。
「沈監生辛苦。這幾日,你與工匠們日夜趕工,為大軍平添了三成勝算。」
王守仁將弩箭放回兵器架上,轉頭看向那些正在爐火旁揮汗如雨的工匠。
這些工匠在掄錘打鐵之時,呼吸吐納皆暗合節律。
每一次鐵錘落下,不僅借了腰背的蠻力,更有一股綿長的氣機流轉其中。
這便是修仙之法落入凡塵後,最為真實的面貌。
不見仙氣飄飄,唯見汗水與爐火交織出的磅礴力量。
「大軍即將開拔,沈監生收拾一番,隨本帥的中軍同行。那臥龍嶺地勢險要,若是遇到什麼上古遺留的迷陣,還需你這太學的陣法大家來破解。」
王守仁拍了拍沈游的肩膀,轉身走出了工坊。
辰時三刻,低沉的牛角號聲在鎮海堡的上空迴蕩。
五萬大明精銳,在主將的喝令下,列成了一個個嚴整的方陣,浩浩蕩蕩地開出了營寨的大門。
走在最前方的,是身披重甲,手持符文長矛的長槍兵。
他們踩著整齊的步伐,每一步踏在泥濘的土地上,皆發出沉悶的轟響。
緊隨其後的,是神機營的火器部隊。
將士們將刻滿靈紋的火銃斜挎在肩上,推著上百門沉重的虎蹲炮與佛郎機輕炮。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中軍拱衛著的那十門「雷火符文炮」。
這等原本安裝在戰艦上的國之重器,被大明工匠硬生生拆解下來,安裝在了由精鋼打造的四輪重型炮車上。
每輛炮車,需得由八頭體型健碩,平日裡餵食了些許靈草碎末的馱牛拼死拉拽,方能在這崎嶇的地形上緩慢前行。
後勤輜重營以及隨軍的民間商隊,則拉成長長的隊列,遠遠地綴在大軍的後方。
李長青坐在福源號的一輛騾車上。
車轅上鋪著一張舊氈子,他屈起一條腿,手中拿著那本粗紙帳冊,身旁放著一個盛著清水的水囊。
騾車在坑窪不平的獸道上顛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卻坐得四平八穩,連手中的狼毫筆都未曾有分毫晃動。
大軍進入了莽荒叢林。
四周的古木參天,枝葉繁茂得將陽光遮蔽了大半。
林間瀰漫著一層經年不散的淡淡瘴氣,透著一股草木腐敗的氣息。
「結陣!清道!」
前鋒營的千總拔出腰間長刀,厲聲高喝。
數百名刀斧手越眾而出,揮舞著手中鋒利的開山大刀,將前方那些攔路的粗大藤蔓與荊棘一一斬斷。
行軍的速度並不快。
在這未知的遠古森林中,任何的輕敵冒進,都可能招致全軍覆沒的下場。
一連兩日,大軍皆在叢林中艱難跋涉。
途徑幾處險惡的沼澤與深谷,偶爾會有幾隻潛藏在暗處的毒蟒或花斑巨豹竄出襲擾。
但還未等它們靠近軍陣,便被外圍警戒的神機營士兵,用那新式的符文火銃打成了篩子。
那些被刻意拉長了射程,穿透力大增的鉛彈,在擊中野獸軀體的瞬間,其上附著的微弱氣機爆裂開來,將那些皮糙肉厚的野獸直接撕裂。
凡俗的火器與仙家的陣紋結合,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收割效率。
每當有野獸被擊殺,後方的民間商賈便會帶著夥計,猶如聞到血腥味的豺狼般湧上前去。
在軍需官的核准下,手腳麻利地將那些獸皮剝下、獸骨剔出,裝上騾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