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峰給楚烈的第一印象還算不錯,他眼底的審視稍稍收斂,但戒備並未消除。
這種審核,永遠不會因為一次定力測試,就讓楚烈放下全部疑心。
整整十五息,遠超常規威壓測試時長,楚烈才緩緩收回周身靈力威壓。
隨著山嶽般的壓力驟然消散,大殿內凝滯的空氣瞬間流通,燭火重新恢復平穩跳動。
王長峰順勢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身形緩緩站直,看似耗費大量心神,實則毫髮無傷。
「坐。」楚烈指尖輕點身旁石凳,語氣依舊冰冷生硬,沒有半分緩和。
正式開啟封閉式審訊,大殿內外神識徹底隔絕,無人能夠偷聽殿內對話。
王長峰依言落座,腰背依舊挺直,不卑不亢。
他既不因方才的威壓測試心生畏懼,也不刻意討好高位之人,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三日之前,你遞交履歷玉簡,自述自幼山野孤兒,幼年被神槍門太上長老收養,常年駐守後山禁地苦修,從不參與宗門派系爭鬥。」
「六年前神槍門一夜覆滅,你外出巡山僥倖逃過一劫。」
「之後你孤身遊歷,此番前來投靠八殿下,只求皇權庇護安穩修行,沒錯吧?」
楚烈一字一句複述履歷,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住王長峰雙眼,神識緊貼王長峰神魂,只要對方出現一絲謊言波動,立刻就能察覺。
王長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蕩澄澈,沒有絲毫閃躲:「回統領,一字不差,晚輩之前所述句句屬實。」
楚烈點了點頭。
「我親衛營核查小隊全員奔赴宣州神槍門舊址。」
「耗時兩日徹查,見你宗門廢墟殘留血跡,戰鬥痕跡,宗門禁制破損時間,全部與你所言覆滅時間吻合。」
「當地城主府修士卷宗,也明確記載六年前宣州北部一夜槍鳴震天,神槍門滿門被滅,無一人逃生。」
楚烈話鋒驟然一轉,聲音陡然變冷,壓迫感再次席捲大殿,直擊要害。
「可卷宗記載,後山三大輪值長老,各司其職。」
「大長老周奎掌管後山演武場。」
「二長老馬安掌管後山兵器庫。」
「三長老徐舟掌管禁地封印。」
「你身為神槍門太上長老親傳,也是最年輕的長老,常年跟隨那位金丹大能修煉,應該知道很多隱秘才對。」
「那我問你,周奎晚年舊傷具體在左腿還是右腿?」
「他每月幾日會前往後山禁地拜見你師父?」
這一題不再是寬泛信息,而是極其私密的日常細節,外人基本不可能知道詳情。
王長峰腦海瞬間調取神槍門玉簡內全部私密記錄,脫口而出,語速平穩無停頓。
「大長老周奎舊傷在右腿。」
「他早年與人鬥法被槍勁穿透經脈,每逢月圓之夜陰寒入體,疼痛難忍。」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會準時前往後山禁地,拜見我師父。」
「每次我師父都會用靈力幫他壓制傷勢。」
「如果不是為了幫的周奎,我師父的壽元也不會消耗的那麼快,早早坐化,導致我神槍門失去了定海神針,最終……最終……」
說到這裡,王長峰的眼圈都點紅了。
他答案精準無比,連核查小隊都沒有記錄的日期都分毫不差。
楚烈眉頭微不可察地緊鎖,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
緊接著他接連拋出十七道刁鑽問題,涵蓋宗門每月俸祿靈石數量,後山守衛換崗時辰,禁地妖獸出沒規律等等。
甚至連宗門敵對宗門黑石谷的慣用槍法,三長老徐舟貼身隨身信物等等,大小問題交錯,打亂王長峰迴答節奏。
王長峰全程對答如流,沒有一絲遲疑。
所有細節完全和親衛營實地調查結果完全吻合,沒有半點出入。
常規問詢徹底落空,楚烈面色愈發陰沉,心底疑心不減反增。
越是滴水不漏,反而越像是刻意準備過的完美答卷。
他決定不再詢問已知信息,轉而要布置言語文字陷阱,這是審訊之中最隱蔽,最難防備的殺招。
下一瞬,楚烈話鋒忽然一轉,裝作翻閱手中情報玉簡,漫不經心的問道:「你常年駐守後山禁地。」
「那每日必然要和值守管事打交道。」
「後山正門值守管事李松,此人性格孤僻,平日裡極難相處,你應該和他打過不少交道吧?」
他仿佛隨口閒聊一般,沒有了半點審問的壓迫感。
可這一句話,便是精心布局的死局。
親衛營實地核查的真實情報清清楚楚:後山值守管事名為趙瑤,根本就不是什麼李松。
絕大多數造假履歷者,只會死記硬背長老,高層核心人物姓名,根本不會花費精力記住一個底層管事的準確名字。
只要王長峰應聲認識,或是順著這個名字往下描述事跡,立刻坐實履歷造假。
王長峰眼底寒光一閃而過,瞬間識破圈套,心底暗自嗤笑。
審訊慣用的文字圈套,果然還是來了。
王長峰面上沒有露出識破陷阱的精明,反而恰到好處露出一絲困惑與遲疑。
他眉頭輕輕皺起,眼神帶著一絲茫然,仿佛以為是自己記憶出錯。
停頓兩息,王長峰才緩緩開口糾正,語氣恭敬又篤定:「統領,應當是情報玉簡抄寫之時出現筆誤了。」
「後山值守管事並非李松,而是趙瑤。」
「此人早年外出採集靈藥,被三階妖獸風狼抓傷右腿,落下終身跛腳的毛病。」
「所以他走路右腳始終慢半步,平日裡不苟言笑,對待所有後山弟子極為嚴苛。」
「每日早晚他都要兩次嚴查出入令牌,哪怕少一絲靈力印記,都會直接扣罰當月俸祿。」
「我每日進出禁地都會與他碰面,印象極深,斷然不會記錯名字,也不會記錯他的身體舊疾。」
王長峰不僅精準糾正了名字,他補充的那些細節,性格習慣,也和楚烈獲悉的情報沒啥出入。
楚烈做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如此,是本部文書抄寫失誤,本座記混了。」
「那我再問你,宗門丹藥庫房一直由二長老趙河全權掌管,此人吝嗇小氣,發放丹藥向來缺斤少兩,你往日領取修煉丹藥,應該深有體會?」
王長峰神色怪異,眼中已經有了明顯的憋屈和壓抑的怒色:「統領此番又出錯了……」
如果楚烈一次出錯,還可以代表情報文書的疏忽,可連續兩次問錯,那就是故意的不信任。
王長峰第二次拆穿了楚烈問題的里的漏洞。
而且他還恰到好處的表現出了一個受到質疑,還有點控制不住情緒的年輕人該有的表現。
「跟我飆演技?」王長峰心中冷笑:「你褲衩子都讓我看穿了,還跟我在這兒演個屁!」
大殿陷入長久死寂,燭火跳動,映照出楚烈明滅不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