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才到的時候,三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正準備收拾東西走人。
江成才大步走進教室,略微喘著氣。
身上還帶著洗潔精的味道——顯然是直接從廚房跑出來的,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半路上才扯下來塞進電動車后座。
「老師!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班主任抬頭看著這個黃頭髮的陌生男人。
「您是?「
「我是許知魚的……「
江成才卡了一下,隨後挺直腰板。
「家長。「
班主任狐疑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手冊上的家長信息。
前面兩次家長會,許知魚的家長都沒來,這次也遲到了。
他不禁皺眉,忍不住開始教育起來。
「你們這些家長也真是的,自己孩子都不管,許知魚的成績明明很好,怎麼前兩次不來?」
江成才聽著,也沒有反駁,一個勁的說是。
許知魚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這一幕,手指攥緊了成績單的邊角。
而江成才大大咧咧在家長席坐下來,正襟危坐,一臉認真。
像個真正的父親那樣。
班主任被迫加班,翻開成績冊,開始說許知魚的學習情況。
江成才聽得很仔細,時不時點頭,還掏出一支筆在手背上記要點——他忘帶本子了。
走廊另一頭,郝媚牽著許知魚的手,站在窗邊遠遠望著教室里的場景。
許知魚沒說話。
但她的另一隻手,悄悄握緊了郝媚的手指。
【任務成功。】
【獎勵已發放。】
這算是江野完成任務最快的一次了。
郝女士再次立大功!
家長會散場後,江成才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許知魚面前,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腦袋。
「年級第七,很厲害了。「
他笑得咧開了嘴,跟夸自己孩子一樣。
就這麼一句話。
許知魚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郝媚在旁邊看著,伸手把許知魚輕輕攬進懷裡。
「走,阿姨帶你們吃好吃的去。「
從學校出來的路上,江野和紀瀟瀟早就等在門口了。
紀瀟瀟老遠就衝過來。
「小魚姐姐!阿野說你們班家長會結束了——「
她看到許知魚微紅的眼睛,話音戛然而止。
然後她一把抱住許知魚的胳膊。
什麼都沒問,就是抱著。
江野走到許知魚身旁,沒說安慰的話。
他只是從兜里掏出一顆巧克力,遞過去。
和當初郝媚遞給她的那顆,一模一樣的牌子。
許知魚接過巧克力,終於還是沒忍住。
眼淚啪嗒掉在校服上。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阿野……你的媽媽和爸爸,真好。「
這句話,是許知魚第二次說了。
第一次,是在江野的嬰兒床前面。
江野偏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溫和。
「小魚同學,我們家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夕陽拉長了幾個人的影子,歪歪斜斜交疊在一起。
回家路上,許知魚忽然停下腳步。
「阿野。「
「嗯?「
「下學期……我要考年級第一。「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江野笑了。
「那正好,我們比一比?「
許知魚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
不是為了讓媽媽來開家長會。
是為了讓下一次,她有資格坐在阿野家的飯桌上,理直氣壯地說一句:
我也是第一名。
————
四年級。
江野十歲,許知魚十二歲。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很多事發生變化。
比如江野的身高竄了一大截,終於突破一米四。
現在看許知魚,總算不用把脖子仰成一個辛苦的角度了——雖然還是要微微抬一點,但面子上已經好過太多。
這天下午,江野家客廳。
「紀瀟瀟!」
江野一根筆敲在卷子上,發出的「啪」一聲脆響,成功把對面那個神遊天外的腦袋給拉了回來。
「啊?怎麼了阿野?」
紀瀟瀟一臉無辜。
「這道題,我講了三遍,三遍!」
江野指著卷子上的幾何圖形,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滄桑。
「輔助線!輔助線要畫在這裡!你畫到隔壁市去了!」
紀瀟瀟湊過去看了看,小聲嘟囔:「看著差不多嘛……」
「差不多?差多了!」
江野氣得揉太陽穴。
「我給你補課補了三年,成績好不容易從倒數第一爬到中游,我頭上都多了三根白頭髮!三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一臉沉痛:「我正在為你嘔心瀝血,燃燒我寶貴的青春!」
紀瀟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郝媚正好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聞言也樂了。
「行了啊江小野,別欺負瀟瀟,差不多就休息會兒,吃點水果。」
紀瀟瀟歡呼一聲,丟下筆就去拿西瓜。
江野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感覺自己像個提前退休的老幹部。
他開始想念安安靜靜的許知魚了。
這些年,不需要他操心,成績從年級第七一路殺到年級前三,穩定得像一條直線。
可省心的只是成績。
江野支著下巴,想起另一件事,眼神就沉了些。
許知魚的生活,除了上課和寫作業,幾乎被舞蹈填滿了。
她媽媽成靜蘭,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而許知魚就是被她抽打著旋轉的那一個。
一個比賽接著一個比賽,從城南到城北,再到別的城市。
明明拿獎拿到手軟,可許知魚從來沒有開心的笑過。
江野記得有一次,許知魚拿了江城少兒組的銀獎。
十二歲的姑娘,在同齡人里已經頂尖了。
結果當天,他就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成靜蘭壓著火氣的聲音。
「就差那麼一點!你要是再多用點心,那個第一就是你的!」
「銀獎?聽著好聽,說白了不就是最大的那個輸家嗎?」
門外的江野,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他沒進去。
他或許可以進去和成靜蘭講一番大道理,但面對這種思維根深蒂固的人,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尤其是,他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更沒有分量,也不可能讓成靜蘭反思。
他要時間,要長大,更需要讓自己強大。
金錢,名聲,權力都可以。
只有這樣,才能有力量拉著許知魚走出泥潭,獲得真正的救贖。
所以江野很少問許知魚舞蹈的事。
有些傷口,你問了,就是揭開血痂,只會更疼。
所以江野從來不問。
他只做。
每次許知魚比賽回來,不管多晚,他都會二話不說,直接把人從那個壓抑的家裡撈出來。
目的地有很多地方,但許知魚最喜歡去的......
是街機廳。
震耳欲聾的音樂,五光十色的燈球,混著汗味和爆米花甜膩氣味的空氣,這裡的一切都和許知魚平日裡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脫下那身白天鵝一樣優雅卻束縛的舞蹈服,換上最簡單的T恤牛仔褲,往跳舞機上一站,整個人就像換了個靈魂。
沒有評委,沒有標準動作,沒有所謂的藝術表現分。
只有不斷下落的箭頭,和踩中時爆開的「Perfect」字樣。
汗水順著她的發梢甩出去,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道晶亮的弧線。
她整個人都在發光,不是那種在舞台上精心雕琢的光,而是一種野蠻生長的、肆無忌憚的生命力。
很快,她的跳舞機周圍就圍了一圈人。
「我靠,這小孩是誰啊?職業選手?」
「這連擊……屏幕都快爆了吧!」
許知魚聽不見,她眼裡只有屏幕,腳下生風。
直到一曲結束,她以一個破紀錄的高分定格在屏幕上,周圍爆發出比舞蹈大廳里那些評委們更真誠百倍的喝彩和口哨聲。
她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額發,臉頰卻是健康的紅潤。
江野遞過去一瓶冰可樂。
許知魚接過來,擰開,猛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滿足地「哈——」了一聲。
「爽了?」
江野笑著問。
「嗯!」
她重重點頭,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眼裡的那點疲憊和陰霾,才會徹底散乾淨,變回那個會在他家飯桌上,眼睛亮晶晶說要考第一的小女孩。
她喜歡這裡恣意的氛圍,也喜歡周圍毫不掩飾對她喜歡和欣賞的目光。
就在這時,江野兜里的手機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樂了。
電話一接通,紀瀟瀟的大嗓門就傳了過來。
「阿野!救命啊!這道題的輔助線是不是要畫到太平洋去啊?!」
江野緩緩伸了個懶腰。
這一世,總會不一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