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人討厭的那個?
這幾個字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不偏不倚,正正敲在江野的心上。
江野愣住了,不由自主看向她。
十五歲的臉頰乾淨白皙,帶著稚嫩的純淨,此刻卻染上了斑駁的淚痕,那雙平日裡總是盛著光的眼睛變得暗淡無比,裡面藏著細碎的痛苦與麻木。
這不像是每天只想著吃喝玩樂,僅有的煩惱也只是為了學習而發愁的十五歲女生的眼睛。
江野有些怔然。
而林星禾接觸到江野的目光,看著對方在陽光下顯出琥珀色的雙眸,裡面有驚訝,有疑惑,有關心。
和那些人一模一樣的眼神......
她張了張嘴,突然低下頭。
「算了,不說了。」
剛才莫名升起來想要傾訴的情緒和勇氣在這一刻又赫然消失不見。
她再次關閉了自己的心房。
江野:「......」
他眼見著林星禾再次站起身,整理額前被淚水沾濕的劉海,拍了拍臉頰讓自己重新精神起來,準備再次回到病房。
仿佛剛才那個蜷縮在角落裡脆弱得不堪一擊的人不是她。
江野急了。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林星禾的手。
手腕纖細,帶著涼意。
林星禾被這股力道拽得一個踉蹌,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拖著往前走了幾步。
林星禾瞪大了雙眸:「你......你幹什麼?!放開我!」
江野一言不發。
林星禾被他拽著,腳步踉蹌地撞進了走廊盡頭一處消防通道的拐角。
「砰」的一聲,樓梯間的防火門被他用後背撞上,自動關合。
狹小的空間裡,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頭頂的應急燈亮起,可似乎壞了一盞,只剩一盞發出昏黃的光,照出一小片逼仄的空間。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後背就貼上了冰涼的牆壁。
江野鬆開她的手腕,右手撐在她腦袋旁邊的牆面上,整個人微微俯身,把她堵在了後退無路的死角里。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被壓縮到不足一拳。
壁.....壁咚?
林星禾瞳孔一縮,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腦勺直接磕在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你有病吧?!突然這是幹嘛?!讓開!」
她想推開他,雙手抵在他胸口,可籃球服底下的胸膛硬得跟塊鐵板似的,紋絲不動。
她著急了,臉漲的有些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原因。
江野沒讓。
他反而上前一步,將她整個人都圈在了自己和牆壁之間。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這麼逼近,帶來的壓迫感十足。
一時間,林星禾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耳朵上迅速染上一層紅霞。
「我給你兩個選擇。」
江野突然出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每個字都清晰得讓人無處躲藏。
「第一,你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
「第二,我去找你姐,等她醒了我自己去問她。」
「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結果什麼都不說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沒門。」
林星禾的動作僵住了,嘴角抽搐。
「你就因為這個,反應這麼大?」
江野收回壁咚的手,雙手抱胸看著她,一本正經。
「不然呢?」
「是你拉著我想說的,勾起我的好奇心後又不說了,林星禾,你這是始亂終棄。」
這時候的林星禾情緒似乎高了些,白了他一眼。
「你別亂用成語。」
她眼中露出一絲狡黠:「我就不說,你能怎麼樣?」
林星禾仰著下巴看他,眼尾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偏偏嘴角已經翹起了一點弧度,像一隻炸毛之後勉強把毛順回去的貓。
江野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退後一步,雙手插兜,靠回牆上。
「行,不說就不說。」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隨意,甚至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味道。
「反正我大概也猜到了。」
林星禾的眼神微微一變。
「你知道了什麼?」
江野眼裡也溢出一絲狡黠,湊近林星禾,聲音拉長了一些,滿眼神秘。
「知道.......」
他聲音一頓,又重新靠回了牆上。
「算了,不說了。」
林星禾:「......」
一時間,她心裡不上不下的,好像有小貓在撓。
「林星禾。」
這時,江野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林星禾愣了一下,下意識回覆:「啊?」
「我今天看到了,你確實有病。」
林星禾聞言,微微瞪大了眼睛,面目都扭曲了一瞬,下意識想要懟回去。
「你說什.......」
「你有焦慮症,而且這一切的源頭,都因為林幼薰而起。」
江野直接一語道破,沒有給林星禾一絲反應過來的餘地。
「我都聽見了,洛阿姨口中說的那個陳阿姨,其實是心理醫生吧?」
「從五歲起,你就在接受心理治療了是嗎?那年發生了什麼?」
「可即便有了心理醫生,你的焦慮症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將所有事情全部壓在心裡,甚至越壓越重,說明你根本沒對醫生說出實情。」
「林幼薰以前也被關過?你覺得那是你的原因,和今天一模一樣?」
每說出一個字,林星禾的臉色就白了一分。
「別說了!!」
到最後,她直接大喊一聲,有些尖銳的聲音在樓道里不斷迴響,林星禾眼淚洶湧而出,抱著腦袋不斷搖頭。
她的臉色再次難看起來,呼吸急促,面色蒼白,嘴裡呢喃著什麼。
江野看著她的樣子,嘆息一聲。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抱在了懷裡。
少年人的胸膛開闊,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堅實輪廓和灼人的體溫。
還有運動過後,少年人身上獨有的,夾雜著淡淡洗衣粉和汗液的味道。
林星禾整個人都僵住了。
內心竟意外的平靜下來。
這是和母親截然不同的懷抱。
作為一名「心理病患」,她的感官異於常人的敏銳,尤其能清晰地感覺到他人藏在最深處的情緒。
媽媽的擁抱總是很輕,很小心,生怕碰碎了她。
可那份小心翼翼里,藏著一根針,一根埋了十幾年,名為「當年」的疙瘩。
媽媽會溫柔地拍著她的背,告訴她,星禾不怪你,都過去了。
可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裡,總有藏不住的、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精準地刺進林星禾的心底。
爸爸也是,哥哥也是。
他們都有著同樣的情緒。
他們愛她,但他們也怕她,更怕她再出什麼事。
那份愛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
至於陳阿姨……她是家人請來的心理醫生,她說的每一句話,最終都會變成一份報告,交到家人手裡。
所以,她一直在說謊。
她假裝自己痊癒了,假裝自己沒事了,假裝自己是個完美的、健康的女兒和妹妹。
並且一直默默守護著姐姐。
可今天,一模一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江野的那些話,更是像一把生鏽的刀,毫無技巧,卻又蠻橫無比地,將她偽裝了十幾年的那層硬殼,連著血肉一起,硬生生給撬開了。
他毫無保留的撕開了她所有的心理防備,卻在下一秒給了她一個毫無保留的擁抱。
她能感覺到,江野只是純粹的想知道,想了解她,想......帶她出來。
他說:「林星禾,說出來吧,說出來,心裡會好受許多。」
「我把我來自未來的秘密告訴你了,你也把你的過去告訴我,好嗎?」
「還記得我們運動會上的賭注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現在我要把它用掉。」
「我想和你一起分擔那些事。」
林星禾感覺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
她仿佛被蠱惑了一般,靠著江野的胸膛,緩緩張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