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昏暗的樓梯間,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江野和林星禾並排坐在階梯上。
他靜靜聽完了那些被林星禾藏在心底,腐爛了十幾年,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蛀空了的秘密。
林星禾早就擦乾了眼淚,她意外自己居然沒有焦慮症發作,反而十分平靜的向江野講述自己的過去。
腦海中雖然回憶很久,但實際上,那段過去也不過是不到幾分鐘便講完了。
然後,她故作輕鬆的說完最後一句話。
隨後垂著頭,看著自己不安地糾纏在一起的手指,指甲掐進了手背的軟肉里,一點感覺都沒有。
江野始終沉默著。
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濕透了的海綿。
林星禾臉上故作輕鬆的神態漸漸壓了下去。
「你……」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
「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噁心?」
問完這句,她咬緊了下唇,像是在準備迎接審判。
明明江野只沉默了幾秒,她卻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點往下墜,仿佛墜入無底的冰窟。
可下一秒,江野看向她,在她愈發不安和逃避的目光下,微微搖頭,面色真誠而坦然。
「沒有。」
林星禾微微睜大了眼睛。
「沒有?」
「確實,你有錯,但你已經知道錯了。」
他伸手,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溫熱的掌心覆在了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隨後嘴角微揚,綻放出一個溫柔到極致的笑容。
「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
感受到腦袋上略帶粗糙的大手的溫暖,林星禾一時間怔住了。
她以為江野會說很多話,很多道理來安慰她,勸告她。
說那不是她的錯,她那時候還小,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那保姆也是蓄謀已久,防不勝防。
父母也有錯,為什麼不能做到公平對待等等......
其實她這些都知道,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甚至這些年,她都聽膩了,倒背如流了。
可江野卻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像哄小孩子一樣,說了一句:「你是好孩子。」
然後給了她一個毫無偏見,毫無雜質的笑容,乾淨的像是能把樓梯間裡所有陳腐的灰塵都洗乾淨。
一時間,林星禾心底好像湧起了無數酸澀的泡泡,像無限增殖一樣,瞬間填滿她的心。
眼淚毫無預兆地,一滴接著一滴,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是的,她有錯。
但是她知道錯了啊!
她已經在彌補了,拼命在彌補了!!
她沒有一點逃避,真的沒有!
她對待姐姐像是對待自己的生命!
但這一切根本沒有用。
從始至終,她都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我感動,自我救贖,哪怕姐姐和父母說了很多次不怪她,但她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每次看到姐姐的耳朵,那種深入骨髓的後悔和痛苦就會毫無徵兆的席捲她的全部。
這才導致她現在嚴重的心理疾病。
因為那個保姆,她難以信任任何陌生人,所以不願意和他人接觸,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她怕自己再輕信他人,再次陷入謊言的漩渦,害了自己最愛的家人們。
因為那個秘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日夜忍受著海浪的侵蝕。
現在,有個人站在她的孤島上,沒有指責,沒有評判,只是告訴她,你是個好孩子。
這算什麼?
「嗚哇啊啊啊啊!!」
林星禾越想越難受,以至於直接毫無形象的仰天大哭起來,嗓子也開始乾嚎,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伸手,一把鎖住江野,直把他勒的喘氣。
江野被這突如其來的「鎖喉」攻擊搞得眼前一黑,來不及翻白眼,就聽林星禾嘶聲力竭在他耳邊用不成調的聲音喊著。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嗚嗚嗚,別討厭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里硬擠出來的。
「那個死保姆就該去死啊!居然敢騙我!她沒有一點良心!!」
「她怎麼能跑到國外,找都找不到!!我快氣死了!我都不能發泄!!」
「你說我當時那麼怕幹什麼?我為什麼要跑啊!我跟著姐姐一起被綁也好啊!」
「還有那個綁匪,開車這麼不穩!他那什麼破僱主明明只要什麼破商業機密,給了他姐姐就不會有事了,可他把我姐姐耳朵撞壞了幹什麼!?他有病吧?!!」
她語無倫次,想到什麼罵什麼,抱怨著,咒罵著,把江野當成了一個能容納她所有不堪和陰暗的垃圾桶。
這十幾年的委屈、恐懼、悔恨,那些在午夜夢回時啃噬她骨頭的夢魘,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決堤而出。
江野被她勒得脖子生疼,臉都快憋紫了。
但也只能任由懷裡的人把眼淚鼻涕一股腦地全蹭在他的球衣上。
稍微用力把她的手掰開了一些後,江野終於感覺自己能呼吸了。
然後抬起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林星禾不住顫抖的背。
內心也是深深嘆口氣。
這姐妹倆,都不容易。
他眼底微微沉了沉。
難怪前世,林幼薰死後,林星禾也毫不猶豫的自殺了。
本就因為小時候害了姐姐而心理狀態不正常,後來又親手給姐姐注射安樂死。
她的心不徹底崩潰才怪。
甚至,她瞞的那麼死,要不是今天這件事,所有人都以為她的心理其實早就好了。
如若不然,林幼薰也不會讓自己妹妹親手送別自己......
直到很久後,林星禾才停止了哭泣。
從江野懷裡抽出身,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臉,,手背上全是濕膩的痕跡,整張臉都是紅的,眼睛也腫了。
江野發誓,這是他見過的最丑的林星禾。
當然,這句話他不會說出來。
林星禾現在也緩過勁兒來了。
那股上頭的勁兒一過,難堪和窘迫就爭先恐後地涌了上來。
她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點。
餘光瞥見江野,她眼神躲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她清了清又干又啞的嗓子,聲音悶悶的,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今天的事,你必須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准往外說。」
「這是秘密。」
江野低頭,一臉嫌棄地拎起自己胸前那片重災區,眼淚鼻涕糊了一大片,慘不忍睹。
他嘆口氣:「放心吧,這可是我拿珍貴的賭注還有一身剛買的球衣換來的秘密,說出去那不是虧了嗎?」
林星禾白了他一眼,嘴角卻不自覺的上揚了一分。
她看了一眼江野被她折騰的髒兮兮的衣服,尷尬咳嗽一聲道:「不是要去換衣服嗎?你走吧,我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江野知道她現在這狀態可不適合去見林幼薰,便也沒說什麼。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僵的脖子,道:「那我先走了。「
看著林星禾那個倔強的後腦勺,又沒忍住,伸手在她發頂揉了一把。
林星禾不滿轉頭瞪了他一眼,卻看到江野笑得溫和:「回來給你帶杯冰水,消腫。」
她呆了一秒,隨後迅速撇過頭,將自己的半邊臉埋進臂彎里,臉頰微微鼓起。
耳朵卻不自覺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