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面板懸浮在視線前方,藍色光屏上的文字冷冰冰的。
江野站在原地,看著那行任務描述,沉默了很久。
讓許海發自內心地認錯,去祈求許知魚和成靜蘭的原諒?
說得輕巧。
一個爛賭成性、酗酒家暴的男人,要讓他真心悔過?
這個難度,估計比讓恐龍考上清華還離譜。
更別說讓許知魚和成靜蘭原諒了。
許知魚或許還有那麼一絲可能。
可以成靜蘭那性格,再加上當年的事情,她估計絕不會原諒許海。
江野搖搖頭,關掉面板,轉身走向公交站準備回家。
晚風裹著夏日尾巴的燥熱拂過臉頰,他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許知魚打許海那一巴掌的畫面。
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但他看見了。
許知魚收回手的那一瞬間,指尖是抖的。
公交站台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老大爺坐在長椅上打瞌睡。
江野走過去,沒坐,就那麼站著,手插在校服褲兜里,歪著頭看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圖,一條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許知魚。
說實話,江野一點也不想摻和別人的家務事。
但偏偏對象是許知魚。
他不想讓她不開心。
顏值加不加無所謂,系統任務也可以不做,反正沒有任何懲罰,他又不是系統的狗,給根骨頭就得叼著跑。
但.....許知魚真的如系統所說,渴望父愛嗎?
上輩子,許知魚為了還清許海留下的債務,被挖了一顆腎,不到三十便操勞成那般,只剩下麻木和疲憊。
成靜蘭更是直接消失,完全不管自己的親生女兒。
許知魚從小到大,就沒體驗過一天正常人該有家庭的親情和愛。
而這輩子,許知魚雖然走上了和上輩子完全不同的道路,沒了父親的賭債,不用賣腎,不用在泥潭裡掙扎求生。
她被母親帶著嫁入豪門,有了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資源、最優渥的物質條件。
但那些愛,依舊是扭曲的。
成靜蘭控制許知魚的社交,限制她的自由,讓許知魚按照她所設定好的既定軌跡去成長。
成靜蘭在養女兒,也在養一件作品。
一件必須按照她的設計圖長大的作品。
許海給的是拳頭和噩夢,成靜蘭給的是金絲籠和規訓。
如此扭曲的愛,她真的想要嗎?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許知魚——你想要什麼?
而以江野對許知魚的了解,她.....或許什麼都不需要。
她想要的愛,從來都是純粹的。
公交車緩緩到站。
江野上了公交車,靠著窗戶坐下,目光掠過窗外流動的霓虹。
過了很久,江野決定。
這個任務,先暫時擱置。
他不打算貿然去做什麼「讓許海悔過」的戲碼。
在沒有確認許知魚真正想法之前,他不會自作主張替她決定該原諒誰、該接受什麼。
至於許海?
成靜蘭現在好歹也是豪門夫人,身邊有司機有保鏢,許知魚身為被她寄予厚望的女兒,成靜蘭更不會讓許海這個落魄的賭徒翻出一絲浪花。
真正讓江野在意的,是許知魚本身。
他得好好關注許知魚的心理健康才對,一直生活在這麼壓抑的環境下可不行。
今天的許知魚雖然表現的很女王,但江野總覺得怪怪的。
她太多變了。
溫柔的,強勢的,冰冷的。
切換得太快了,快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她就像一個把自己包裹在無數層面具下的人,根據不同場合不停地換臉。
此時,江野內心不由得不合時宜的冒出一個想法。
或許,許知魚那每一張面具底下真正的表情,就連他都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
公交車到站,江野下了車,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想著想著,江野的手不自覺地伸向校服內側。
指腹觸到那個許知魚親手縫製的口袋。
針腳細密,布料平整,右下角的紅色愛心在指尖下微凸起。
他把平安符從裡面取了出來。
巴掌大的錦囊,紅色綢面,繫著金色的穗子,做工精細,上面那個「野」字內繡著銀絲,在燈光下反射著亮光。
江野捏著它,拇指來回摩挲。
心裡想著,自己或許也該去寺廟給許知魚也求一個平安符了。
雖然他不怎麼信這些,但既然許知魚信,那她或許會開心一些......
嗯?
就在這時,江野手指突然一頓。
在平安符有些粗糙的布料下,他好像摸到了一個硬塊。
裡面有東西?
說起來,這東西許知魚給他的時候,他就這麼一直帶著,從來沒仔細看過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平安符嘛,按照寺廟的規矩,通常裡面就是一張寫了經文的黃紙,或者一些硃砂米粒之類的。
但......江野微微皺眉,總覺得手指的觸感不對。
很小,很薄,有些硌手。
不像是紙張或米粒,倒更像是……某種電子元器件。
江野停下腳步。
路燈把暖黃色的光灑在他手上,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平安符,眉頭微微擰起。
猶豫了兩秒,他還是解開了錦囊上方的繫繩。
裡面確實有一張摺疊好的黃色符紙,上面寫著他看不懂的符文。
江野小心翼翼地撥開。
下一秒,他神色一頓。
只見符紙下方赫然躺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薄片。
不知為何,江野的心跳突然有些快,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中翻騰而起。
他用手指輕輕將那黑色薄片捏起來,湊到路燈下。
夕陽最後的餘暉混著路燈的光芒落在那個小東西上面,折射出一絲暗紅的微光。
江野臉色微變。
他認出來了。
這是一枚微型晶片。
準確來說,是一枚集成了GPS定位和音頻採集功能的微型追蹤器。
江野前世是做房產中介的,有些變態猥瑣的房東就喜歡給自己的租房裝上這類東西。
他也經常排查這玩意兒,所以並不陌生。
這種晶片在市面上雖然不算常見,但有錢的話並不難搞到。
而它現在,卻安安靜靜地躺在許知魚親手給他的平安符里......
江野握著那枚晶片,站在路燈下,身體有些僵硬。
他把那枚晶片放在掌心,舉到路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做工精良,背面有一層薄薄的粘膠殘留,說明原本是貼附在符紙內側的。
如果不是他今天手賤去摸,這東西可能還會在他校服口袋裡安安穩穩地待上一年、兩年,甚至更久。
他每天穿著這件校服上學、放學、去網吧、回家。
他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他說了什麼,它就錄了什麼。
「……」
晚風吹過,吹動了江野額前的碎發,有些冷。
一股寒意,逐漸從腳底躥升而起,直達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