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考察團一行人乘坐商務車,駛出了繁華的東京市區。
前往位於千葉縣臨海工業區的東京重鋼製鐵所。
汽車行駛在平坦的沿海公路上。
遠遠地,就能看到一排排高聳入雲的巨大高爐,以及密密麻麻的運輸管道。
這裡沒有國內鋼鐵廠那種漫天飛舞的煤灰和刺鼻的二氧化硫味道。
整個廠區整潔得不可思議,甚至路邊的綠化帶里還開著鮮艷的花朵。
「真乾淨。」裴一泓貼在車窗上,喃喃自語。
作為一個老冶金人,他太知道要在鋼鐵廠里保持這種環境,需要付出多大的環保成本和多麼先進的除塵設備。
商務車在制鐵所的行政大樓前停下。
東京重鋼的副社長,渡邊雄一,帶著幾名高管,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
雖然他們內心對這個來自落後國家的考察團充滿了不屑,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無可挑剔的鞠躬禮儀。
「歡迎林先生、裴先生蒞臨東京重鋼。」
渡邊雄一穿著筆挺的西裝,用流利的中文打著招呼。
林陽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客套。
「渡邊社長,時間寶貴,我們直接去車間看生產線吧。」
渡邊雄一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連去會議室喝茶聽報告的流程都省了。
但他很快恢復了微笑。
「當然,請諸位換上安全服,跟我來。」
一行人換上了藍色的防靜電工裝,戴上安全帽。
在渡邊雄一的帶領下,走進了巨大的轉爐車間。
一進車間,一股巨大的熱浪夾雜著金屬融化的氣息撲面而來。
但讓裴一泓震驚的是,這個足有幾個足球場大小的車間裡,竟然看不到幾個工人!
「這是我們最新引進的五百噸級氧氣頂吹轉爐。」
渡邊雄一指著前方那個猶如鋼鐵巨獸般的設備,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配合全自動的連鑄連軋流水線。」
「從鐵水出爐,到最終軋製成高強度的汽車用汽車用鋼板,中間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預。」
「全部由中央控制室的計算機進行精準控溫和尺寸切割。」
裴一泓大步走到隔離欄前,死死地盯著那條紅彤彤的鋼板在輥道上飛速滑過。
他身後的兩名漢江高工,已經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開始飛快地記錄著轉爐的傾動角度和結晶器的振動頻率。
「渡邊社長,你們這條連鑄線的拉速能達到多少?」裴一泓突然開口問道,問了一個極其專業的核心數據。
渡邊雄一瞥了裴一泓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
「裴先生,這是我們的商業機密。」
「不過我可以透露的是,我們的拉速,至少是貴國目前最高水平的三倍以上。」
裴一泓的手指在欄杆上捏得發白,但卻無力反駁。
因為對方說的是事實。
林陽站在一旁,看著不可一世的渡邊雄一,突然開口了。
「渡邊社長,這條線確實很先進。」
「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們的高爐原料,用的是從澳洲進口的高品位鐵礦石吧?」
渡邊雄一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林陽。
「林先生好眼力,確實如此。」
「日本本土沒有鐵礦,我們必須依賴進口。」
林陽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鋒利的刀刃。
「過去幾年,日元匯率低,你們進口鐵礦石,再出口汽車鋼板,利潤豐厚。」
「但上個月的廣場協議之後,日元已經升值了百分之十五。」
林陽邁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著渡邊雄一的眼睛。
「如果日元繼續升值百分之五十,甚至翻倍呢?」
「你們從澳洲買礦石,用日元結算的成本表面上降低了,但你們軋制出來的鋼板,賣給M國人,還能賺到美元嗎?」
渡邊雄一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眼角的肌肉不可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這正是目前整個日本鋼鐵財閥內部最恐慌的問題!
成本優勢正在被強勢的日元一點點吞噬。
林陽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施加心理重壓。
「東京重鋼的設備再先進,也改變不了你們是一個資源匱乏的島國企業的事實。」
「人工成本的飆升,加上出口市場的萎縮。」
「用不了三年,你們千葉制鐵所的這幾座高爐,就會因為產能過剩而被迫熄火。」
林陽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間裡,卻像一記記重錘,敲擊在每一個日本高管的心頭。
「林先生,您未免太悲觀了。」渡邊雄一強撐著冷笑。
「我們日本有著世界上最優秀的工程師和管理團隊。」
「是嗎?」林陽不屑地搖了搖頭。
「優秀的工程師,救不了宏觀經濟的死局。」
林陽背著手,轉過身,看著那條飛速運轉的生產線。
「我們中國有取之不盡的廉價勞動力,有廣闊的內陸市場,還有尚未完全開發的豐富礦產。」
「渡邊社長,當你們撐不下去的時候,可以考慮把這些低端的高爐和連鑄線,打包賣給我們。」
「或者,來我們漢江大區合資建廠。」
林陽回過頭,給出了最後致命一擊。
「這是你們未來唯一能活下去的退路。」
留下這句猶如詛咒般的預言,林陽沒有再看臉色鐵青的渡邊雄一,徑直朝著車間出口走去。
裴一泓和林建國趕緊跟上。
走出車間,裴一泓覺得胸口的那股憋屈之氣一掃而空。
「首長,您剛才那幾句話,算是戳到了日本人的肺管子上了!」裴一泓痛快地說道。
「我剛才看得很清楚,他們的核心不在高爐,而在那套西門子的工控系統和伺服電機上。」
「只要給我時間,我們漢江絕對能仿造出來!」
「仿造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吃灰。」林陽冷冷地潑了一盆冷水。
「我要的是連鍋端。」
下午。
考察團的車輛駛入了東京都郊外的一處辦公園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