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福打定主意,不再坐了,推門走了出去。
出門後,他直接走到街口的供銷社代銷點。
「張大媽,拿包紅塔山!」
陳德福把十塊錢拍在玻璃櫃檯上。
張大媽正搖著大蒲扇,聞言愣了一下,盯著陳德福看了兩眼。
「喲,德福啊。紅塔山可不便宜,四塊五一包呢。你爸平時也就抽個阿詩瑪,你買這麼貴的煙幹啥去?」
「招待個朋友,您別管了,拿煙就是。」
陳德福不耐煩地催促。
煙拿到手,陳德福直奔縣城中街的工商所而去。
九十年代初的縣工商所,是一排兩層樓的灰磚平頂房。
牆上刷著半截綠漆,還用白石灰寫著幾條醒目的標語。
一樓東頭的第一間辦公室,門半開著。
裡面煙霧繚繞,頭頂那台老掉牙的三葉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卻扇不走屋裡的悶熱。
四個穿著白背心、大褲衩的男人正圍在辦公桌前甩撲克。
「對K!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出完了啊!」
一個留著大背頭、身材有些發福的男人扯著嗓子吼道。
這人正是陳德福的二表哥,縣工商所市場管理隊的吳大龍。
「表哥!」
陳德福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吳大龍手裡捏著兩張爛牌,正愁這把要輸錢,一聽這聲音,立馬把牌往桌上一扣。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我表弟找我有急事!」
不管幾個同事的抱怨,吳大龍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福子,這大熱天的,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通風口。
陳德福二話不說,直接撕開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吳大龍眼珠子猛地一亮,接過來放在鼻子上聞了聞。
「喲呵,好東西啊。」
「不過,你小子向來精明得很,說吧,找表哥什麼事。」
陳德福掏出火柴給吳大龍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狠狠抽了一口,這才咬牙切齒地開了腔。
「表哥,你們工商所現在是不管街上的攤子了?都有人騎到我頭上拉屎了!」
吳大龍吐出一個煙圈,眉頭一皺。
「你這叫什麼話。」
「咱們縣城這幾條街,誰敢不守規矩?怎麼回事,你被人欺負了?」
陳德福立馬把電影院門口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他刻意隱瞞了自己挑事在先,只說劉光明占道經營,帶著社會盲流橫行霸道,自己好心去買杯西瓜汁喝,還差點挨了刀子。
吳大龍聽完,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當是什麼過江龍呢。」
「賣西瓜的泥腿子?就他們那窮酸樣,能折騰出什麼水花。」
「不過,就他們這點小生意,還至於欺負到你頭上來?」
「嘿,表哥,你可千萬別小看他們!」
陳德福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
「那什麼冰鎮西瓜汁,一杯賣一毛五!生意火得不得了!」
陳德福掰著指頭給吳大龍算起帳來。
「你想啊,這西瓜最多也就兩分一斤。」
「一個十斤的西瓜,他加上碎冰,能做出多少果汁來?」
「就那種杯子,我看至少能做出二十杯果汁!」
「二十杯,那就是三塊錢啊!刨去西瓜那兩毛的本錢,一個瓜他淨賺兩塊多!」
「他這攤子,一天下來怎麼也得賣幾百斤瓜!表哥,你算算,這一天得賺多少錢?」
吳大龍原本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聽到這裡,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
一天幾百斤瓜?一個瓜賺兩塊?
那這個攤子,一天淨利潤得有幾十塊?!
吳大龍的喉結狠狠上下滾了兩圈。
這年頭,他在工商所,算上各種補貼,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拿個九十來塊錢。
這幫在街上混的泥腿子,一天賺的錢,頂他一禮拜?!
這麼說......
吳大龍一下子就心癢了起來。
不過,吳大龍雖然貪財,能在體制內混,倒也不是沒腦子的人。
他強壓下心頭的火熱,狐疑地看著陳德福。
「福子,照你這麼說,這買賣確實大。可這麼大的陣仗,這小子就沒去辦個營業執照?」
「要是人家手續齊全,咱們可不能隨便動。」
「他辦個屁的證!」
陳德福嗤笑出聲,滿臉鄙夷。
「表哥你高看他了。那劉光明就是老溝鄉里的一個窮學生,前天才剛考完高考,他能知道要辦證,怎麼辦證,還知道工商所大門朝哪開?」
吳大龍聞言,點點頭,覺得也是。
「剛高考完?那確實就是個生瓜蛋子。」
「不過,現在上頭政策不一樣了。」
吳大龍彈了彈菸灰:「你不在機關里,不懂裡面的彎彎繞。」
「前陣子剛開了大會,那位發了話,步子要快,膽子要大。局長這兩天開會天天強調,鼓勵搞活經濟,也講了要求。」
吳大龍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這個劉光明,賣的是自己家地里種的西瓜,那叫農民進城自產自銷!」
「自產自銷,這是響應號召的好事,符合政策!」
「要是這種情況下,我帶人去砸他的攤子,萬一鬧到上面去,我這身皮都得被扒下來!」
吳大龍的顧慮非常現實,1992年的大環境下,自產自銷和倒買倒賣的界限是工商執法的關鍵。
陳德福一聽,立馬拍了大腿。
「表哥,他家在老溝鄉呢!離縣城足足有三十里山路,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陳德福冷笑連連:「你想想,一天賣幾百斤西瓜,借他八條腿他也不能每天從鄉下推著板車運進城啊!」
「自產自銷?怎麼可能,這擺明了就是倒買倒賣!是投機倒把的無證黑商販!」
陳德福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
吳大龍聽到這裡,心裡的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只要不是自產自銷,只要沒辦營業執照,那就是妥妥的違規經營。
沒收工具、罰沒非法所得,那還不是他這工商局市場管理人員一句話的事!
「好!」
吳大龍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狠狠碾滅,眼中直冒貪光。
「敢在我的地盤上搞倒買倒賣,欺行霸市,反了他了!」
吳大龍轉身就準備往辦公室走。
「你等著,我這就進去叫人。開上咱們那輛偏三輪,直接去把他那個攤子全給抄了!連人帶車帶錢,全給他扣回所里!」
「表哥!你等等!」
陳德福見狀,卻是一把拉住吳大龍的胳膊,死死拽住。
吳大龍愣住了,回頭納悶地看著他。
「怎麼?你還大發慈悲心軟了?」
「心軟個屁!」
陳德福咬著牙,滿臉陰毒。
「表哥,你想想啊。他們攤子,這幾天才剛鋪開。」
「你現在去查,能罰出幾個油水來?」
吳大龍停下腳步,「那你的意思是……」
陳德福湊到吳大龍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狠辣。
「養肥了再殺!」
「今天讓他舒舒服服地賣!等明天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他們賣得最火、兜里錢最多的時候,你再帶人突然去查!」
「到時候,無證經營的罰金要多少,不也就你說了算?」
「他掙的錢越多,你罰的錢就越多啊!」
吳大龍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指著陳德福的鼻子,壓抑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表弟啊表弟,你小子可真夠陰的!絕了!這招簡直絕了!」
說完,吳大龍用力拍了拍陳德福的肩膀。
「行!就按你說的辦!」
「讓這小子先蹦躂一天,明天下午,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