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劉光明臉上了。
面對這頂企圖搞「國有資產流失」的政治大帽子,要是換個普通的待業青年,早就被嚇得奪門而出了。
在九十年代初的小縣城,這罪名確實能壓死人。
但劉光明一點沒惱。
他甚至連步子都沒挪一下。
他抹了一把濺在臉側的唾沫,慢條斯理地將隨身背的帆布包摘了下來。
「啪」的一聲輕響,帆布包被放在那張辦公桌上。
拉鏈「呲啦」一聲拉開。
亮子站在一旁,咽了口唾沫。他見過包里裝了什麼,現在只想看王貴怎麼出洋相。
劉光明把手伸進包里,直接掏出兩捆用白紙條扎得緊緊實實的鈔票。
十元面值的大團結。
嶄新,連號,票面散發著油墨的特殊氣味。
「啪!」
接著,兩捆鈔票被劉光明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這是兩千塊。」
劉光明修長的手指在那厚厚的兩沓錢上輕輕敲了兩下。
「也就是我這個沒編制的個體戶,昨兒個一天買賣的流水。」
辦公室內瞬間靜了下來。
靜得只能聽見外頭大街上隱隱約約傳來的叫罵聲。
王貴剛才還指著門外的那隻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幾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怎麼也放不下去。
兩千塊!
王貴在這風光一時的紅星副食店當店長,一個月死工資加上各種雜七雜八的補貼,滿打滿算一百零二塊五毛錢。
桌上這兩沓現金,頂他干將近兩年!
頓時,他整個人剛才那種高高在上的體制內傲慢,被這兩沓真金白銀砸得粉碎。
「王店長啊,你剛才說誰吃槍子?」
亮子在旁邊冷笑出聲,抱著胳膊往前湊了一大步。
「你這鐵飯碗都快把你全家老小給餓死了,你還擱這兒擺國家幹部的臭架子呢?」
王貴滿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劉光明靠在辦公桌邊緣,隨手扯過一張邊上的報紙,蓋在那兩千塊錢上。
「王店長,睜眼看看外面的時代吧。」
劉光明接著說道。
「南邊深圳那邊的萬元戶早就滿地跑了。」
「你死抱著這個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國營空殼子,除了跟著一塊兒餓死,還能撈著什麼好?」
「外面那些老職工認的,不也是真金白銀,不是你那個商業局幹部的頭銜。」
「拿不出錢,你看他們都出啥招了?」
王貴腿肚子一軟,一屁股跌回沙發里。
他雙手痛苦地抱住稀疏的頭髮,整個人徹底萎靡了下去。
他服了。
不僅是被那兩千塊錢現大洋砸暈了,更是被劉光明身上這股遠超年齡的底氣給徹底震住了。
「你……你到底想怎麼幹?」
王貴抬起頭,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外面那是足足五千塊的窟窿,你真願意掏錢替我補?」
劉光明點點頭:「我的意思,應該很清楚了。」
聽到這句話,王貴竟然苦笑起來,笑得滿臉都是褶子,比哭還難看。
他伸手用力搓了搓沾滿灰塵的臉頰。
「小兄弟,我王貴今天承你的情。」
「你剛才外頭那一嗓子,算是實打實救了我這條老命。」
「我看你也是個有本事的,那我就跟你透句掏心窩子的話吧。」
王貴指了指頭頂發黃的天花板,倒出了憋在心裡幾個月的苦水。
「這轉包的事兒,真不是我有意攔著你,是我說了根本就不算數啊!」
「我是個什麼東西?我就是個後勤科被發配過來頂雷的受氣包!」
「這個店的經營章程、公章、地契,全都在縣商業局鎖著呢!」
劉光明眉頭微皺:「既然這個店連年虧損,早就成了局裡的包袱,現在有人願意接盤平帳,商業局難道還會不放手?」
「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王貴拍著大腿,連連嘆氣。
「咱們紅星副食店,那可是正正好好卡在解放路十字路口的中軸線上!這叫風水寶地!」
「局裡那些領導一個個精得跟猴一樣!店可以天天虧本,底下職工可以天天鬧事,但是這塊地皮,必須死死攥在公家手裡!」
說到這,王貴突然壓低了聲音。
他四下看了一眼,哪怕屋裡只有他們三個人,他還是顯得極其小心翼翼,生怕隔牆有耳。
「這店的最終審批權,在咱們商業局張局長手裡。」
「張局長那個人,思想古板得很。」
「他早就放過話了,一口咬定絕不能讓個體戶占公家的便宜,說那是走資本主義的歪門邪道!」
亮子一聽,頓時急眼了,破口大罵起來:
「那難道寧願讓底下人去上吊,也不讓別人把店盤活?這他媽是什麼狗屁邏輯!」
王貴嚇得一哆嗦,連連擺手,示意亮子趕緊閉嘴。
「小聲點!別瞎罵!張局長可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他在咱們縣幹了快二十年了,資歷老得嚇人。」
「最關鍵的是,他是縣裡老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心腹!」
「商業局這一畝三分地,你若是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個體戶,想從張局長手裡把這塊肥肉摳出來?那真是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