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門口,看著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穿著的確良襯衫和藍色工人裝的人群匯聚成一條長龍。
1992年,這是個遍地黃金的時代。
也是個絕大多數人還不知「消費體驗」為何物的時代。
劉光明轉過身,雙手撐在櫃檯上。
「亮哥,你覺得,如果咱們把這店裡櫃檯上的玻璃門先全拆了呢?」
亮子愣住了。
「拆櫃檯玻璃?」
「嗯,咱們不搞什麼售貨員隔著玻璃給遞東西的那一套。」
劉光明用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大圈。
「把所有的貨,全擺在敞開的架子上。」
「不管誰進來,拿個筐子,自己挑、自己選,想摸哪件摸哪件,想拿什麼拿什麼。」
「選好了,最後統一到門口結帳。」
亮子的嘴巴慢慢張大。
「這……這能行嗎?那不防賊了?」
劉光明笑了。
「防賊是管理的事。但這叫什麼你知道嗎?」
劉光明頓了頓,拋出一個在如今聽來極為超前的詞。
「這叫,自選超級市場。」
「也叫超市。」
「我要在整個縣城,甚至整個省,開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超市。」
亮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光明,你這法子……聽著新鮮是新鮮,可咱這地界兒,經得起這麼試?」
亮子皺著眉頭,一臉愁容地在大廳里轉圈。
「你是不知道,這街面上順手牽羊的主兒可不少。」
「隔著櫃檯,那幫售貨員盯著,還有人敢往懷裡揣鹹魚呢。」
「你現在倒好,直接讓人家自己拿,那不成了開倉放糧了?」
劉光明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肯定會有小偷小摸的損耗。」
「不過雖然有損耗,但你想想,一個人買東西要是得等售貨員慢慢悠悠地給你挑,給你拿,給你稱重、算帳、翻白眼,他頂多買一斤鹽就走了。」
「可要是讓他自己在貨架中間逛,看著琳琅滿目的貨,原本只想買瓶醋,說不定順手就拿了包糖,再瞧見個新奇的玩意兒,手一滑又拿了。」
「這一進一出的銷量,還用算嗎!」
劉光明走到門口,指著十字路口那幾盞昏黃的路燈。
「另外,被偷摸的損耗,那是管理的事。」
「咱們得裝鏡子,貨架高度要講究,收銀台就設在大門口,想出去必須經過那一關。」
」再說了,咱們留下那五個員工,以後不叫售貨員,叫導購和理貨,收銀員。」
「誰要是想伸髒手,幾雙眼睛盯著呢。」
亮子聽著摸了摸頭。
好像,是那麼一回事。
而且......
別的不多說,偷摸這種事情,他和自己那幾個弟兄,原來可沒少幹過。
到時候,索性自己帶個兄弟在這店裡盯著。
對他們這種有經驗的人來說,偷偷摸摸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行,聽你的。」
「可咱這貨架空著,賣啥啊?」
劉光明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
等待商業局把手續辦下來的這麼幾天裡,他可沒閒著。
這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幾天他跑市場的筆記。
「不能光賣米麵油,醬醋茶。」
「那些東西利潤薄,還占地方。」
「我們要賣『快消品』。」
「快消品?」
亮子又聽到了個新詞。
「就是消耗得快、大家天天都要用的。」
「比如現在時髦的袋裝洗髮水、方便麵、火腿腸,還有咱們之前賣得火爆的刨冰和冷飲。」
「這些東西單價不高,但走量大,利潤空間也足。」
劉光明合上本子,眼神變得犀利。
「最關鍵的是,我要找那種供銷社買不到的稀罕貨。」
「亮哥,明天你辛苦一趟,去市裡的批發市場。」
「到了批發市場,專門找那種剛進來的南方貨。」
「塑料臉盆、尼龍襪子、還有那種帶香味的香皂。」
「只要是你感覺在咱這小地方不好買到,但市里剛流行的,咱就往回拉!」
「等下咱倆一起去銀行,我拿五千塊給你。」
亮子一聽要幹大事,也來了精神。
「成!明天一早我就動身。」
「對了,光明,咱這店,雖說架子還在,櫃檯也還結實,可這牆,這燈.......裝修得花不少錢吧?」
劉光明聞言,看著破舊的牆皮。
不過,他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裝修不求貴,求亮。」
「我明天找木工把櫃檯全拆了。」
「另外,我再讓他打點那種一排排的木架子,刷上白漆。」
「那玩意做起來簡單,也不貴。」
「另外就是,咱這頂上的燈管全換成最亮的。」
「晚上得讓這店在這十字路口像塊發光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