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黃建華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頓,其中的茶水都險些晃出來。
他抬頭,重新打量起坐在對面的劉光明。
原本那張滿是熱情的笑臉,肉眼可見地收斂了幾分。
這年頭,做批發生意的最怕聽到什麼?
賒帳。
尤其是這種上來就砸個大單子,然後告訴你「錢不給全」的主兒。
一旦把貨拉走,轉手一賣,人往外地一跑,他黃建華上哪兒找人去?
包里裝了錢是一碼事,但這錢給不給又是另一碼事。
黃建華在這大市場裡混了幾年,見過的路數太多了。
那些穿得人模狗樣、夾著個真皮公文包來談大生意的「老闆」,最後卷貨跑路的還少嗎?
這小子,看著挺穩當,難不成也是個玩套路的?
黃建華放下茶杯,搓了搓戴著金戒指的胖手,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劉老闆,這玩笑開得有點大啦。」
「咱們這大市場裡,規矩都是明擺著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別說兩萬的貨,就是兩百塊,也是現款現結。」
「我老黃這攤子鋪得大,上面還有廠家的帳要結,底下十幾號人張著嘴要吃飯,利薄得很吶!」
黃建華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您要是資金周轉不開,咱們就按您帶的錢來拿貨。」
「有多少錢,拿多少貨,這最公道,對不對啦?」
這話聽著委婉,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想賒帳?門兒都沒有。
旁邊坐著的亮子急了。
他剛才還沉浸在自家老闆霸氣側漏的氛圍里。
這會兒見對方一口回絕,頓時想張嘴說些啥,卻被劉光明抬手攔住了。
劉光明不僅沒惱,反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黃老闆說得對。」
「做生意,第一次打交道,憑什麼讓人家拿真金白銀的貨來填你的窟窿?」
「歸根結底,就是兩個字,信任。」
黃建華聞言,心裡冷笑。
這個時候,是真的沒辦法和和氣氣了。
不過,也算你小子識相。
知道沒信任就行,沒信任,咱們就老老實實錢貨兩清。
「理解萬歲啦劉老闆,咱們以後多走動,慢慢就熟了嘛!」
黃建華打著哈哈,準備伸手去拿貨單。
可劉光明的手卻按在了單子上。
「黃老闆,信任這東西,光靠嘴說是沒用的。」
劉光明反手從自己隨身的黑挎包里掏出兩樣東西,直接拍在了茶几上。
「黃老闆,您先看看這個,咱們再決定這生意怎麼做。」
黃建華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一個是厚皮的硬面抄,看著像個帳本;
另一個是幾張訂在一起的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他先拿起了那份合同。
只掃了一眼最上面的標題,黃建華的瞳孔就猛地縮了一下。
《紅星副食店個人承包經營合同》
再往下看,承包年限:五年。
最下面,赫然蓋著「XX縣商業局」的紅戳,還有局長的親筆簽字。
「這是......」
做生意這麼幾年,黃建華也算是走南闖北,見的世面多了。
「國營單位轉私人承包經營?」
他太清楚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了。
國營單位的盤子,那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碰的嗎?
更別提是以「個人承包」的名義拿下來!
這不僅得有極強的財力兜底去平那些爛帳,背後還得有縣裡一把手、二把手的硬關係撐腰。
這姓劉的年輕人,居然不聲不響地把縣裡黃金地段的國營副食店給拿下了?
黃建華收起了心裡的輕視,拿著合同的手都變得規矩起來。
他咽了口唾沫,又翻開了旁邊那本硬面抄。
那是昨天紅星自選超市開業第一天的流水帳。
上面一筆筆記得很粗,但最下面那用紅筆圈起來的總額,刺得黃建華眼睛發酸。
「四千一百三十七塊六?」
黃建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劉光明。
「一天?」
劉光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靜。
「半天。」
「確切地說,從早上七點半開門,到下午五點拉閘。」
黃建華不說話了。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帳。
一個縣城的店,半天流水四千多。
這要是滿打滿算干一個月,流水得破十萬!
看帳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沒多深文化的收銀員記的,加上那份蓋了公章的合同……這事兒,八成是真的。
如果對方真有這麼大的吞吐量,那兩萬塊錢的貨,在他這兒真不算什麼大單,頂多也就夠賣一個星期的。
但他還是沒有急著鬆口。
生意場上,誰先露了底牌,誰就得挨宰。
同時,他還是有顧慮的。
「劉老闆好手段啊,能把公家的盤子盤活,這本事我老黃是佩服的。」
黃建華把合同和帳本推了回去,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誠的忌憚。
「不過嘛……規矩畢竟是規矩。您的店生意再好,那錢也是裝在您的口袋裡。」
「我老黃要是開了這賒帳的口子,以後這生意就沒法做啦。」
劉光明把東西收回包里,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黃建華的眼睛。
「黃老闆,今年春天,上面的那位老人在南方畫了個圈,這事兒您應該比我清楚。」
黃建華一愣,不知道對方怎麼突然扯到這上面來了,只能點點頭。
「南巡講話嘛,現在誰不知道?到處都在搞活經濟。」
「對。搞活經濟帶來的最直接後果,就是老百姓的消費浪潮要徹底爆發了。」
劉光明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了兩下。
「你們這些做批發的,看著每天車水馬龍,其實痛點根本藏不住。」
「你們重批發,輕終端。」
黃建華皺了皺眉:「劉老闆這話怎麼說?」
「很簡單。你的貨,都是大車拉進、小車拉出,賣給下面各個縣城、鄉鎮的零散商戶。」
劉光明一針見血。
「那些商戶今天從你這拿幾百,明天去隔壁拿幾百,根本沒有忠誠度可言。」
「遇到哪家便宜一毛錢,立馬就跑了。」
「這就導致你的資金回籠速度,其實並不快,甚至隨時面臨壓貨的風險。」
這句話,算是直接戳中了黃建華的心窩子。
這大市場裡競爭太慘烈了。
同質化的商品,你賣兩塊,對面就敢賣一塊九毛五。
為了留住散客,黃建華沒少在利潤上讓步,庫房裡還壓著一堆貨呢。
「所以呢?」
黃建華的語氣嚴肅起來。
「所以,你需要一個像我這樣,有著極強終端消化能力的渠道。」
劉光明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還有,我想做的可不是賒帳,而是『鋪貨』。」
黃建華一愣:
「鋪貨?」
「對。今天這兩萬塊錢的貨,我只給你五千塊的現金作為定金。」
劉光明指了指亮子懷裡的帆布包。
「剩下的貨,你先鋪進我的超市。」
「至於貨款,按月結算。每個月底,賣出多少,我跟你結多少。」
「沒賣出去的,或者滯銷的,原路退回。」
黃建華聽到這,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可能!」
他猛地站了起來。
「先賣貨後給錢?賣不出去還得退給我?」
「劉老闆,你這是把所有的風險全轉嫁到我頭上了!這買賣要是這麼幹,我老黃乾脆去喝西北風算啦!」
劉光明絲毫不亂,穩穩地坐著,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黃老闆別急,我話還沒說完。」
劉光明放下杯子,眼神銳利。
「條件是,我的自選超市,把你們『粵海百貨』作為唯一的指定供貨商。」
「我店裡的快消品、日用百貨,只要你有的,我絕不去第二家拿。」
「而且,我保證每個月的進貨量,只增不減。」
「我可不會只想開這一家店。」
「隨著我分店的鋪開,這個量會呈幾何倍數增長。」
黃建華愣住了。
唯一指定供貨商?
這詞,他倒是聽過。
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將徹底壟斷一個每天流水達幾千,還有擴張可能的渠道端!
換個角度想......
雖然要承擔賣不出去的,或者滯銷的,原路退回的風險。
可貨退了,不還是在自己手裡?又不沒損失。
他倉庫里,這種積壓的貨還少了?
但是,只要把貨塞進那家店,就等於直接把錢裝進了口袋。
不用再去和那些一塊兩塊計較的商戶扯皮,更不用擔心同行的純惡性競爭。
這是一張長期且穩定的巨額飯票!
想到這,黃建華的心裡,就像是有一團火被點燃了。
他重新坐回去,盯著劉光明。
五千定金,拿兩萬的貨。
風險確實有。
但那個蓋著商業局公章的合同,和那驚人的流水帳本.......
還有一點。
說到現在,他怎麼感覺,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少年......
反倒像是在自己做生意?
就這樣,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亮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死死攥著帆布包。
足足過了兩分鐘。
黃建華猛地一拍大腿,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富貴險中求!」
「劉老闆,這單子,我老黃接了!」
黃建華一把抓起桌上的貨單,直接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阿強!死哪去了!把廠里新到的那批廣式點心和洗髮水,給我按單子全提出來!」
「另外,叫兩輛大車,馬上裝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