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縣醫院急診病房內。
主治醫生站在病床前,手裡捏著病歷夾,腰彎成了個蝦米。
「太太,您千萬別著急。」
「陳公子的各項指標我們都加急查過了,血壓、心率全在正常範圍。」
醫生一邊賠著笑臉,一邊拿白大褂的袖口擦腦門上的汗。
「這就是情緒遭受了極度劇烈的刺激,氣血倒涌導致的暫時性暈厥。」
「真沒什麼大礙,這瓶水掛完,人一準能醒。」
站在醫生面前的,正是王麗萍這個教育局局長夫人。
此刻,她看著醫生,下巴高高抬起。
「沒大礙?我兒子眼白都翻出來了,你跟我說沒大礙?」
王麗萍猛地往前一步,手指頭差點直接戳進醫生的鼻孔里。
「少在這給我打馬虎眼!趕緊的,去開單子!」
「給用最貴的營養液,全給我兒子掛上!」
「要是落下什麼神經衰弱的後遺症,哼!」
醫生被點得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稱是,轉過身跑出了病房。
「哼!」
王麗萍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陳德福。
陳德福的腦袋歪在枕頭上,嘴唇翻卷著,嘴角那片乾涸的白沫子還沒擦乾淨,衣服也扯得皺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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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麗萍看得直拍大腿,滿心都是埋怨。
「陳建國這個沒良心的!」
「兒子碰到這麼大的事,都給他打電話了,還不趕緊滾過來看一眼,在單位里擺他那個局長的臭架子!」
王麗萍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
罵了一通後,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心裡卻開始犯起了嘀咕。
自家孩子,到底是啥事整成這樣的啊?
送德福來醫院的那幾個狐朋狗友,平時跟著德福到家裡蹭吃蹭喝,一口一個「阿姨」叫得那叫一個甜。
今天這是怎麼了?
把人扔在急診室的走廊里,一個個跟活見鬼了似的,臉色煞白,連個屁都沒放就全跑沒影了?
王麗萍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隨後,她又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於是,她站起身,拎起牆角的一個暖水瓶,扭著腰肢走出了病房,順著走廊往盡頭的水房走去。
水房的木門半掩著,裡頭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
王麗萍剛走到門口,正要把暖水瓶放到水龍頭底下,就聽見裡面推著醫療車的兩個小護士正壓低聲音八卦。
「哎,你剛才去七床那邊聞見沒?那股子臭味兒還沒散乾淨呢!」
一個圓臉護士捏著鼻子,滿臉嫌惡地直扇風。
「能不臭嗎!」
高個護士撇了撇嘴,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
「直接暈倒在縣委大院外頭的公廁里,也真是夠奇葩的。」
「是啊,也把咱們這些人噁心壞了。」
圓臉護士接茬。
「可不是嘛!那拉得叫一個慘,渾身全是污穢,那褲兜子裡簡直沒法看。」
「送來的時候那味兒,更是直接把值班大夫熏得連吐了三回酸水!」
「剛才去給他掛葡萄糖,人終於醒了。」
「我看了一眼登記單,叫什麼王守正。」
高個護士邊洗手邊搖頭。
「多正經個名字啊,怎麼幹出這種事兒?」
門外。
王麗萍的動作猛地停滯住了。
王守正?
這不就是老陳一手提拔上來的招生辦主任,局裡的絕對心腹!
昨天晚上,老陳可是說王守正已經拿了鑰匙去保密室,干那件給德福「改天換命」的大事了。
怎麼今天一大早,這王守正莫名其妙拉肚子暈在公廁里了?
「看看去。」
王麗萍想到這裡,索性也連熱水也不打了,把空暖水瓶往牆根一放。
隨後,她踩著小高跟鞋,「篤篤篤」地往隔壁的七號觀察室走去。
除了好奇之外,她滿心都是長官太太的做派,心裡盤算著。
這王守正辦差辦得稀里糊塗,搞出這種丟人現眼的醜事,等會兒見了面,必須擺出局長夫人的款,好好敲打敲打他。
觀察室的白漆木門緊閉著。
王麗萍走到門前,伸出手,正準備推門。
「砰!」
突然,木門被人從裡面瘋了一樣狠狠撞開,巨大的力道直接把門板掀了過來。
王麗萍至來不及躲閃。
緊接著,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從裡面沖了出來。
正是剛甦醒的王守正。
他手背上正呼呼往外冒著血珠子,像是輸液針頭被硬生生拽出來的樣子。
而他得那張臉,則是慘白,眼珠裡面布滿了紅血絲。
隨後,這一下沖得實在太猛。
王守正根本沒收住腳,直挺挺地撞在王麗萍的身上。
「哎喲!」
王麗萍慘叫一聲,被撞得腳下一個踉蹌,連連倒退了好幾步,「咣當」一聲,後背重重地磕在走廊的瓷磚牆上。
下一秒。
一股濃烈刺鼻的公廁惡臭,混合著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順著空氣直勾勾地往王麗萍的鼻窟窿里鑽。
「嘔——」
王麗萍乾嘔了一聲,趕緊用雙手死死捂住鼻子。
這味道極其上頭,熏得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王麗萍這輩子哪受過這等腌臢氣,頓時火冒三丈。
「誰啊這是?」
「你瞎了狗眼了!」
「哦?守正?」
王麗萍一邊罵,一邊看清撞她的人是王守正。
頓時,滿臉的嫌棄再也藏不住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王守正!你出門沒帶腦子還是沒帶眼?一身屎臭味跑出來熏人!」
她上下打量著王守正那副慘狀,毫不留情地諷刺。
「你看看你現在這樣,跟路邊討飯的臭叫花子有什麼區別?你哪還有半點教育局幹部的體面!」
「老陳提拔你,真是瞎了眼!」
王守正其實撞得自己也有點頭暈。
不過,他此時腦子裡全是那張蓋著省招辦鋼印的703分成績單,根本沒聽清王麗萍在噴什麼糞。
但他認出了這張臉。
這是局長陳建國的老婆!
下一刻,王守正猛地伸出雙手。
那雙還帶著血跡和臭味的手,死死反抓住王麗萍的胳膊。
「陳局長呢?」
這話一說,走廊里路過的病號和護士全停下了腳步,紛紛側目看了過來。
王麗萍被抓得胳膊生疼。
她用力去掰王守正的手。
「你發什麼神經!撒手!」
甩開王守正後,王麗萍拍打著被抓皺的袖子。
「老陳在哪?老陳當然在教育局好好當他的局長!正在局裡上班呢!」
她高高地揚起下巴,帶著掩飾不住的洋洋得意。
「還有,咱縣出了個滿分作文上人民日報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政績!」
「過一會,老陳還得帶隊去主持慶祝儀式吧?!」
「搞不好,這事完了,老陳就往上走一步了!」
王麗萍說到這,還得意地斜了王守正一眼。
「守正,你要是把事情辦妥當了,老陳自然虧待不了你。」
「不過,你要是搞砸了,你看老陳扒不扒你的皮!」
「教育局?」
王守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根本顧不上理會還在喋喋不休炫耀的王桂枝。
下一刻,他一把推開擋路的護士,瘋了一樣撥開走廊里看熱鬧的人群。
「讓開!都給我讓開!」
王守正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好,就拖著還在流血的手背,連滾帶爬地往醫院大門外狂奔。
無疑,他要第一時間去向陳建國報告,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事情!
沒有單車,那就用跑的!
反正,縣醫院距離縣教育局並不遠。
王麗萍看見他這樣,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站在原地,嫌棄地拍打著身上的衣服,衝著王守正的背影呸了一口。
「嘿,什麼模樣!」
「連跟我說話,都這樣,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