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王守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家院。
他那身衣服,畢竟蹭滿了公廁里的污穢,走過的地方,蒼蠅嗡嗡亂飛。
路過的幾個鄰居大老遠就捂著鼻子繞開。
王守正壓根沒管別人怎麼看。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陳建國扔在地上的那兩千塊錢,還有那一通連敲帶打的威脅。
推開自家防盜門。
妻子李桂香正端著鋁盆從廚房出來,一抬頭,手裡的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水花濺了一地。
「老王!你這是咋了?」
「是掉糞坑裡了?」
李桂香趕緊跑過去。
不過,剛靠近,就被那股惡臭熏得直反胃。
不止是如此。
她看著丈夫慘白的臉,還有額頭上乾涸的汗水,更是頓時慌了神。
「到底出什麼事了啊?老王!」
「你昨晚一宿沒回來,今早醫院打電話說你被送過去了,我從單位跑過去,找你人也沒影,這才回家……」
王守正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反手關上門,把腋下夾著的破皮包拉開,手抖著掏出那兩個鼓囊囊的大紅包。
紅紙包直接摔在茶几上,一疊錢滑了出來,明晃晃的。
「這是什麼?」
李桂香眼睛都瞪圓了。
王守正兩腿一軟,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
沉悶的哭聲從他指縫裡漏出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乾嚎。
李桂香嚇壞了,也顧不上臭,一把扯開他的手。
「老王啊,你別光顧著嚎啊!」
「到底怎麼了!」
「還有這錢哪來的!」
王守正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快滴出血來。
隨後,他讓自己冷靜一些,把昨晚去保密室準備調包高考成績、結果自己拉肚子暈倒沒幹成、今天早上陳建國逼他去公安局自首頂罪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個乾淨。
連帶陳建國拿她水利局後勤的工作、兒子上重點初中的名額,以及那個記錄著幾千塊錢黑帳的筆記本要挾的事,全說了。
說完,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老座鐘「滴答滴答」的動靜。
李桂香聽完,也整個人定在原地。
足足過了幾分鐘,那張微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放他娘的狗臭屁!」
李桂香一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杯直晃。
「他陳建國算個什麼玩意兒!」
「他兒子考不上大學,就讓你去當賊偷別人的成績?」
「現在省里要查了,他躲在後面裝好人,讓你去扛雷蹲大牢?」
王守正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苦喪著臉。
「不扛能咋辦啊!」
「他本子裡記著咱們家收的那點好處費!他還拿你的工作和大牛的前途卡我!」
「我要是不去公安局認下『偷成績』的罪,他真要告我們,咱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喝西北風怎麼了!」
李桂香猛地拔高了嗓門,指著王守正的鼻子罵開了。
「王守正,你是個豬腦子嗎!」
王守正愣了一下。
李桂香連珠炮似的接著罵。
「你想想,就算你把這事認了,你以為陳建國真會保我們娘倆?」
「他在台上人模狗樣,背地裡什麼陰狠手段你沒見過?」
「你進去了,他絕對轉頭就跟咱們劃清界限!」
「說不定,等回頭,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從水利局開了,把大牛從學校趕到別的學校去,免得我們拖累他!」
「真到了那時候,你蹲在號子裡,我們孤兒寡母在外面要飯,你能指望誰可憐咱們!」
這一番話,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王守正的腦袋上。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是啊。
陳建國那種為了自己前程,連手底下的老夥計都能推出去擋子彈的畜生,怎麼可能會講信譽?
自己前腳進班房,他後腳就能把家裡的路全堵死!
「那……桂香,你說咋整?」
王守正六神無主地看著老婆。
李桂香深吸了一口氣,眼裡透出一股狠勁。
她轉身衝進臥室,從寫字檯抽屜里翻出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快步走回來,一把拍在王守正面前。
「寫!」
「把陳建國這些年乾的那些髒事、爛事,全給我寫下來!」
「他不是拿那個小黑本威脅你嗎?」
「你以前,可沒少和我說,他陳建國收的錢比你多十倍、百倍!」
「你難道忘了,城南中學擴建的工程款他拿了多少回扣?」
「每年教師調動的指標他收了多少禮?」
「現在,連他兒子頂替別人成績這事,是誰指使的,咱都得寫得明明白白!」
王守正聞言,手一哆嗦,筆差點掉在地上。
「桂香,這可是實名舉報啊……這要是捅上去,我也得跟著完蛋啊!」
李桂香蹲下身,雙手死死握住王守正的手。
「老王,橫豎都是一刀,咱們憑什麼伸長脖子讓他陳建國砍?」
「他都不給咱留活路了,咱還替他掖著藏著?」
「你去紀委把他掀出來,你最多算個跑腿的從犯,還有重大立功表現,判不了幾年!」
說到這,李桂香的眼圈突然紅了,大顆的眼淚砸在王守正的手背上。
「老王啊......」
「我也在想,咱們要是當年沒聽陳建國的,有多好。」
「至少,還能堂堂正正做人。」
「可現在......」
說到這,李桂香頓了頓,隨後繼續說道。
「不說了。」
「老王,你放心,水利局這破工作,我明天就去辭了!」
「大牛那邊,大不了回鄉下念書,餓不死他!」
「至於你,不管判幾年,我李桂香就在家好好帶孩子,守著這個家,等你出來!」
聽著媳婦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王守正呆住了。
隨後,他胸腔里那股被陳建國踩碎的憋屈和邪火,也再也忍不住了。
他看著李桂香通紅的眼眶,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桂香,你說的對!」
「現在看來,我真特麼是個軟骨頭!」
「當了五年孫子,作了這麼多惡,臨了還要給這老狐狸背黑鍋!」
說完,王守正去簡單洗了洗手。
洗完,他一把抓過鋼筆,隨後鋪開信紙,咬著後槽牙,落下了第一筆。
第一頁:一九九零年,陳建國違規批條,收受包工頭劉某兩萬元現金......
第二頁:一九九一年,陳建國利用職權,安排無學歷親屬進入教育系統拿空餉......
.......
第八頁:昨日深夜,陳建國指使本人前往保密室,企圖偽造檔案,竊取全省文科狀元劉光明的高考成績給其子陳德福頂替。
這些年,說起來,王守正也算得上是陳建國的錢袋子、也是他的黑手套。
那筆筆爛帳,全裝在王守正的腦子裡。
不到一個小時,整整八頁信紙被寫得密密麻麻。
而王守正看著這些陳建國的罪證,反倒覺得心裡的石頭,瞬間落了地。
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王守正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後,按下了一個紅紅的手印。
李桂香在旁邊默默看著,幫他把幾頁紙疊好,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老王,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出了門,咱們堂堂正正做人!」
二十分鐘後。
洗漱乾淨的王守正,換上了和李桂香結婚時買的那套藍灰色中山裝。
他站在門口,看著眼眶通紅的妻子,眼眶也紅了。
兩人就這麼看著對方。
隨後,李桂香沒說話,只是上前幫他理了理衣領。
而王守正,則是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隨後轉身,大步跨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