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兩點。
省城火車站,甚至松陽縣大大小小的街道報亭。
一摞摞《南省日報》被送報員扔下,隨後很快賣到了街頭巷尾。
拿到報紙的人,不少是直接站在大街上抖開版面的。
黑底白字的頭版頭條,字號大得扎眼。
《誰在偷走寒門學子的人生?——全省狀元險遭頂替的黑幕調查》!
標題下面,占了整整半個版面的長篇深度報導,將陳建國團伙這幾年的所作所為扒了個底朝天。
改檔案,換底子,偽造學籍。
這幫人甚至為了掩蓋罪行,不惜買兇殺人,企圖在縣公安局的檔案室里搞毀屍滅跡!
不僅如此,報導花了重墨,一五一十地還原了全省文科狀元劉光明差一點就淪為三百分落榜生的驚險內幕。
上面還特意提到了劉光明交上去的那份有著十六個名字的黑皮筆記本。
全部核實無誤!
這十六個家庭貧困、原本以為自己名落孫山的農村尖子生,真實成績已經被省教育廳全部追回,並正式發文恢復他們的第一志願錄取資格!
至於劉光明參與專案組審訊出謀劃策的事,為了保護當事人,報導里隻字未提。
饒是如此,這篇報導一出,直接引爆了全社會對高考公平的巨大震動。
街頭巷尾,菜市場,國營廠的職工食堂,到處都是拍桌子罵娘的聲音。
「這幫畜生!連孩子一輩子的前途都拿來賣錢!」
「槍斃!這陳建國就該拉去打靶!」
「要不是那個狀元腦子好使,這十六個窮人家的孩子,這輩子不就全毀了?」
群情激憤。
老百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
松陽縣,西郊紅磚窯廠。
下午三點的太陽毒辣得很。
張大強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條辨不出顏色的破毛巾。
他弓著腰,咬著牙把裝滿紅磚的獨輪車往坡上推。
原本,他也算是松陽一中理科班的尖子生。
可拿成績單那天,他的天塌了!
家裡窮得叮噹響,還有個癱瘓在床的爹,復讀是絕對不可能的。
張大強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就把書本全燒了,捲起鋪蓋來到這磚窯廠賣力氣。
一天三塊錢工錢,不多,但能讓家裡吃上苞米麵。
就在他推著車快要爬到坡頂的時候,磚窯廠大鐵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剎車聲。
「大強!張大強!」
張大強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水,轉頭看去。
是他們班主任老李。
老李那輛破二八大槓扔在土坑裡,連車梯子都沒打,整個人手裡揮舞著一張報紙,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磚窯這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李老師?」
「你怎麼來......」
張大強放下獨輪車。
老李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張大強的胳膊,激動得渾身直打擺子,嗓子都劈了。
「別幹了!還推什麼磚!」
「你考上了!你的成績被找回來了!」
張大強愣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老師,您說啥?」
老李把那份《南省日報》塞進張大強手裡,指著上面的名單,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教育局那幫天殺的,把你的分給賣了!現在省里專案組把他們全抓了!」
「六百一十分!你是咱們全縣理科第二名!」
「省教育廳發了加急文件,恢復你的成績和第一志願!」
「再過些時日,你那金榜題名的通知書,馬上就要發下來了!」
張大強愣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
他低頭看著報紙上黑底白字印著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巴和老繭的雙手。
幾秒鐘後,這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伙子,猛地跪在滿是煤渣的地上,放聲大哭。
哭聲在空曠的磚窯廠里迴蕩,是重獲新生的宣洩。
與此同時,省里打出的第二套組合拳緊跟著落地。
下午五點,全省電台和省電視台的晚間新聞同步插播了一條重磅消息。
省紀委、省公安廳、省高院、省檢察院四家聯合辦公,設立「高考舞弊舉報專線」。
並且,全省倒查五年!只要有問題,一經查實,絕不姑息,全部翻案!
這個決定一公布,原本還在埋怨政府監管不力的老百姓,風向瞬間變了。
能在全省範圍內把家醜主動掀開,並且倒查五年,這得要多大的決心和魄力!
政府的公信力不但沒有崩塌,反而因為這雷霆手段贏得了滿堂彩。
從傍晚開始,省城四個部門聯合辦案的大廳里,十幾部電話機的鈴聲就沒斷過。
到了第二天上午,全省各地寄往專案組的實名舉報信,裝了整整十幾個麻袋。
一場轟轟烈烈的翻案潮,正式拉開帷幕。
……
傍晚,松陽縣。
光明自選超市。
外面鬧得沸沸揚揚,超市裡的生意也是越發紅火。
很多人進門不買東西,就是為了專門來看看這個能在報紙上跟貪官鬥法的高考狀元長什麼樣。
劉光明站在收銀台後面,幫著李桂花給排隊的顧客找零。
「小劉老闆,你可是給咱們老百姓出了口惡氣啊!」
一個大爺拎著兩袋鹽,豎起大拇指。
劉光明笑著把零錢遞過去。
「大爺,這都是專案組領導的功勞,我就是運氣好點。」
話音剛落,超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姐劉翠花連推帶擠地從人群里沖了進來,後面跟著跑得直喘粗氣的姐夫周德厚。
劉翠花衣服最上面的扣子都系錯了一顆,頭髮有些散亂。
她一眼看到站在收銀台後面的弟弟,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猛地推開擋在前面的一個貨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薅住劉光明的胳膊,緊接著死死抱住他。
「大姐,你這是怎麼了?」
劉光明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你個死孩子啊!」
劉翠花雙手死死扣著劉光明的後背,眼淚糊了滿臉,鼻涕都淌了下來,根本顧不上超市里還有幾十個顧客在看著。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連個響都不跟家裡透一下!」
劉翠花平時哪裡會看報紙。
今天下午還是隔壁鄰居拿著報紙跑過來,她才知道這幾天自家弟弟到底經歷了什麼驚濤駭浪。
改成績,換檔案,甚至還有滅口!
劉翠花看到報紙上那些字眼的時候,腿都軟了,連請假條都沒顧上寫,拉著周德厚就往超市跑。
「姐,沒事了,那些壞人全被抓進去了。」
劉光明趕緊拍著大姐的後背安撫。
劉翠花哭得更凶了,聲音都有些嘶啞。
「要是沒有那些反轉,你要是真被他們坑了,你這輩子不就全毀了嗎!」
「我死了,怎麼有臉去見地底下的爹娘啊!」
她不敢想,如果省里沒發現那篇作文,如果那個叫王守正的沒去自首,自己從小供著讀書的弟弟,現在是不是真的成了一個落榜的倒霉蛋了。
旁邊排隊的顧客看著這一幕,也都跟著抹眼淚。
「大妹子,別哭了,這是大喜事!你弟弟現在可是全省的大紅人!」
周德厚眼眶也通紅,他走上前,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臉,幫著劉光明把劉翠花扶開。
「翠花,光明好好的在這呢,別在店裡哭了,讓顧客看笑話。」
劉翠花這才抽噎著鬆開手,接過李桂花遞過來的衛生紙,胡亂擦了擦臉,死死抓著劉光明的手不肯鬆開。
「姐,真沒事了。」
劉光明拉著劉翠花往裡屋的辦公室走。
「我這不好好的嗎?狀元沒跑,生意也紅火。」
好不容易把大姐的情緒安撫下來,給她倒了杯熱水,劉光明走出辦公室。
經過這場風暴,整個松陽縣的官場算是被洗刷了一遍。
接下來,該把重心全放在超市擴張和助學基金的建立上了。
他正盤算著過幾天再去市里找那幾個南方供貨商談談賒帳的事,順便把店面再擴大一倍。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緩緩駛入街道,直接停在了紅星自選超市的門口。
隨後,車門推開。
兩個穿著白襯衫、夾著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車。。
領頭的那個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十分客氣,但透著一股子雷厲風行。
「請問,全省文科狀元劉光明同學,是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