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為民那輛黑色桑塔納開遠了。
劉光明捏著手裡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掂量了兩下,順手揣進口袋。
亮子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拍打著身上的灰。
「光明兄弟,林書記最後那句話啥意思啊?」
「省城大學招生辦來人?這是要給你發錄取通知書了?」
「前兩天啊,我聽人議論,這事沒有那麼快吧,一般不得一兩個禮拜,才下發。」
劉光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九成九是來搶人的。」
他重生,重生到了高考前一天。
可不是填報志願的前一天。
前世,自己填報志願時,為了給大姐減輕負擔,加上對成績有把握,第一志願直接填了有生活補貼的上京師範大學。
可如今,自己重生了,考了狀元,情況不就變了。
703分的全省文科破紀錄高分。
《人民日報》那篇文章。
加上省專案組的表彰。
這幾個因素疊在一起,那幫名校的招生辦主任要是坐得住才怪。
「搶人?你志願不都填完了嗎?」
亮子點上煙。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光明撣了撣菸灰。
「算了,咱們別管那些閒事,先把咱自己的買賣整明白。」
「亮哥,你帶人去木材廠拉幾張大芯板,把這根承重柱包起來。」
「得嘞!」
亮子說完,招呼兩個幹活的工人推著三輪車走了。
劉光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工人們敲敲打打。
管它名校來不來搶,他現在一點也不急,上趕著不是買賣,主動權在自己手裡,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此時,縣委招待所二樓的小會議室里,火藥味已經濃得快要炸開了。
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上京師範大學招生辦主任古民軍,五十來歲的年紀,頭頂已經謝了一半。
他此刻整個人趴在桌面上,兩隻胳膊死死抱住一個蓋著省教委紅章的牛皮紙檔案袋,臉色漲得通紅。
「周振華!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
古民軍指著對面的男人扯起嗓門大吼,「這上面白紙黑字,劉光明的第一志願就是我們上京師範大學!按規矩,這檔案現在歸我管,誰也別想搶走!」
坐在他對面的,是上京大學經濟學院的周振華教授。
周教授五十出頭,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不過,他根本不怵古民軍這副撒潑的架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噹響。
「古民軍,你能不能有點大局觀!」
周振華急得直敲桌子邊緣,「劉光明那篇《破繭而出》你看過沒有?字裡行間展現出來的宏大格局,那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不僅如此,你們去下面縣裡打聽打聽!」
「這個十九歲的高中生,硬生生靠著五千塊錢墊資,盤活了一個瀕臨破產的國營副食店,現在搞的那個什麼自選超市,一天的流水比當地供銷社一個月都多!」
周振華越說越激動,手指重重地點著桌面。
「這種驚人的商業手腕和經濟頭腦,你讓他去你們師範大學念個漢語言文學?畢業當語文老師?」
「這叫暴殄天物!這是對國家經濟建設人才的嚴重浪費!」
古民軍冷笑一聲,抱緊了檔案袋。
「別跟我扯這些虛的。」
「他就算是塊金子,也得按規矩投檔!咱們國家的高考制度那是鐵律!考前填報志願,一經投檔,就算考得再好,也不更改。」
「是,你上京大學是名頭響亮,可再響,能大得過制度?」
「你!」
周振華被噎得直喘粗氣。
「你這是本位主義!是教條!劉光明這樣的好苗子,只有在我們經濟學院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會議室里的分貝越來越高。
省教育廳招生辦陪同下來的張處長夾在中間,額頭上的汗冒個不停。
他拿著一條毛巾,擦了又擦,想插話都找不到空當。
這兩位都是上京來的大人物,雖說只是學校里的老師,但哪一個都是桃李滿天下。
他這個地方小處長,得罪不起。
不過,也確實是,按照1992年的高考規矩,確實是考前填志願,檔案投到哪家就是哪家,死規定,沒得商量。
古民軍就是死死捏住了這條法理優勢,才敢在周振華這位頂尖學府的教授面前一步不退。
可張處長心裡又門清。
那就是,這次的情況根本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劉光明可不是一般的高分考生。
不僅破了建國以來的省屬文科記錄,更是憑一己之力掀翻了整個松陽縣乃至全省的教育系統腐敗窩案。
這事兒早就驚動了省高層,省里連夜打報告遞到了教育部。
幾方大佬閉門討論了一整天,最後拍了板。
鑑於劉光明在反腐行動中的突出貢獻,加上那篇登報的滿分作文,特事特辦!
就算打破志願投檔的死規矩,給這小子開個特招的綠燈,也絕對不會有人跳出來喊不公平。
反而全省上下、民間百姓都會拍手叫好,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公道。
畢竟,泱泱華夏,幾千年來,老百姓最認的就是這種懲惡揚善的英雄本色。
上面給了政策,下面自然就亂了套。
上京大學也不知道哪裡聽到店風聲,聞著味兒就派了周振華火速南下。
要不是上京師範的古民軍動作快,先把檔案袋搶到了懷裡,這會兒連坐下來談判的籌碼都沒有。
「二位!二位先停一停!」
眼看古民軍和周振華又要拍桌子,張處長趕緊站起身,雙手下壓,硬生生把兩人的火氣暫時壓住。
「周教授,古主任,咱們大老遠從省城趕過來,不是為了在招待所里吵架的。」
張處長把倒好的茶水推到兩人面前,賠著笑臉,「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我也不瞞你們,教育部確實給了特批文件,允許劉光明同學重新選擇專業和院校,也會向社會公示。」
「但這事兒,咱們在上面怎麼爭都沒用,歸根結底,還得看孩子自己的意願。」
古民軍哼了一聲,把檔案袋壓在胳膊底下。
「看他的意願我也占理!」
「志願表是他自己填的,還能有假?」
周振華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里透著絕對的自信。
「這可不好說。」
「小地方的孩子填志願,往往受限於眼界和家庭條件。」
「要是他了解了我們上京大學經濟學院能提供的資源和平台,我不信他會選錯。」
「那咱們就當面問!」
古民軍一拍大腿。
「張處長,麻煩你派人去把劉光明接過來。」
「咱們今天,就把這事兒當面掰扯清楚!」
「對!聽聽他本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