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知了的叫聲。
其實,劉光明剛才那番關於自己老師的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水塘。
而古民軍的後續話語,更是讓教師的這些無私奉獻的精神,浸潤了眾人心田。
李幹事靠在門邊,眼圈突然就紅了。
他老家也是農村的。
當年,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高考也就才恢復一年。
那個時候準備高考,都沒什麼資料,大多都是抓瞎。
而他當年能考上大學分到廳里,全靠自己村里那個教數學的瘸腿老師。
給他補課,講數學,還管他一頓晚飯。
要是沒有他,自己如今,又是在何方呢?
一旁的張處長端著茶杯,連連點頭。
「是啊,咱們國家幾千年,對於老師,都是非常敬重的。」
「上京師範大學校訓是學高為師,行為世范,這話也一點水沒摻。」
「上京師範大學,確實就是培養國之棟樑的搖籃。」
大傢伙兒心裡都明白,當老師穩定,但也就算是穩定的清貧。
可這份對學生的情義,比什麼都重。
古民軍見張處長也為他墊上兩句,又看劉光明有些怔,甚至直接把英雄鋼筆直接塞到劉光明手邊。
「來,劉同學,這就簽字!」
見古民軍這樣,張處長又像是想起來什麼。
他趕緊往前走了一步。
「哎,古主任,您先別急著遞筆。」
張處長轉頭看向劉光明,語氣變得十分正式。
「劉光明同學,我今天代表省招生辦,再給你正式傳達一下上面的精神。」
「國家教育部專門研究了你的情況,鑑於你在這次全省反腐大案里的特殊貢獻,加上你這破紀錄的高分,上面決定給你開個特招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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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處長豎起一根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桌面。
「這個特招的意思就是,你不用受之前填報志願的限制。」
「你現在,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真實的想法,重新選專業,重新選學校!」
「這兩所大學,你想去哪就去哪,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不過......機會只有一次。」
「你今天在這兒做了決定,落了筆,那可就再也改不了了。」
張處長說完,也不再言語。
自己該說的都說了,就看這個狀元怎麼選了。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周振華教授,輕嘆了口氣。
他心裡,其實挺不是滋味的。
就在剛才劉光明講那位李老師的時候,他其實也被打動了。
在他成長的路上,自然也離不開曾經的恩師。
可......
當前,是什麼時代?
那位大人說了,整個國家,已經落後了世界上其它先進國家三十年!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一步慢,步步慢!
再這樣下去,國家豈不是要在大國競爭中積貧積弱?
居安思危之下,改革開放,經濟建設,就成了國家發展的中心!
可經濟建設,離不開人才,尤其是技術人才!
那位大人在勾勒國家發展戰略藍圖時,就確定了實現現代化的路徑,那就是:
「我們要實現現代化,關鍵是科學技術要能上去。」
「沒有知識,沒有人才,怎麼上得去。」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
所以,教育,尤其是基礎教育,同樣是重中之重。
一個重情重義、懂得感恩的狀元去搞教育,去傳承師德,誰能說這是一件壞事?
另外,周振華是個學者,他愛才,但他更敬重一個人的人格。
劉光明心裡裝著這份師恩,想要順理成章地去師範大學,雖然他會有些惋嘆,覺得國家經濟發展可能失去了一個奇才,但......
他自然也不會再死皮賴臉地強求。
周振華想好了。
等劉光明簽完字,上去握個手,祝賀一下這個年輕人,然後自己買明天的火車票回北京。
古民軍見周振華這副嘆氣,沉默的架勢,自然懂其什麼意思。
於是,他再次把志願確認函往劉光明手邊推了推。
「劉同學,張處長也把政策講明白了,現在全憑你一句話。」
「簽吧!」
大家都以為這事兒算是板上釘釘了。
劉光明看著桌面上那張蓋著大紅章的紙,拿著那支拔了筆帽的英雄鋼筆,沒去簽字。
他反而把鋼筆放下,往後退了半步。
隨後,劉光明看著古民軍說道。
「古老師,我對教育事業確實敬重。」
「我也確實一輩子都會感激我的班主任李老師。」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但是,我也要坦誠的說.......」
「當初填報志願的時候,把上京師範大學填在第一欄,真的不是完全因為我有多想當老師。」
這話一出。
古民軍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周振華剛拉上公文包的拉鏈,手也猛地停住了。
劉光明看著屋裡的這幾位大領導、大教授。
「古老師,周老師。」
「你們都在大城市,都在北京,都在教書育人,做學問。」
「你們可能根本想像不到,我們這小縣城,底下那些農村,老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我從小就沒了爹媽。」
劉光明說到這裡,聲音很平穩,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重量。
「我能長這麼大,全靠我幾個姐姐,一口飯一口水把我拉扯大。」
「你們不知道,我大姐,大姐夫都三十多歲了!」
「可他們倆為了供我讀書,結婚這麼些年,硬生生不敢生孩子。」
「為什麼不敢生?」
「因為多一張嘴,我讀書的幾十塊錢書本費就湊不齊!」
劉光明的眼眶有些發酸,但他硬是把情緒壓了下去。
「我初二那年,冬天,大雪,我連一雙完整的棉鞋都沒有,腳趾頭凍得全是瘡,走一步爛肉都在往外流黃水。」
「我大姐和大姐夫為了給我買雙新鞋,兩個人跑去血站,各自抽了一次血。」
李幹事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處長也聽得直皺眉頭。
大家都是經歷過苦日子的,知道八九十年代初,普通老百姓家裡一旦出個讀書人,那得扒一層皮才能供出來。
「兩位老師。」
劉光明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指著桌上的檔案袋。
「我高三填志願那會兒,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最後能考上這個狀元。」
「當我看著那一長串的大學名字的時候......」
「說實話,我最想去的,是能教我怎麼賺錢的學校!」
「我想去學經濟,想去搞外貿,想去弄明白報紙上,廣播裡,那些南方老闆是怎麼開工廠倒騰貨的!」
「可我敢填嗎?」
「我不敢!」
劉光明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大學,一年的學費要錢,住宿費要錢!」
「那些錢,我大姐,大姐夫,要多久才能攢出來!」
「要是我考上了,他們肯定把錢給我湊齊。」
「但什麼方式湊齊?繼續賣血去?」
「我怎麼狠得下那個心?我怎麼能再去吸他們的血?」
他轉過頭,看著古民軍。
「所以我填了上京師範大學,不完全是因為我多清高,多有理想成為一位老師。」
「純粹是因為,師範生不用交學費,連住宿費都免了,而且聽說每個月還能發些生活補貼!」
「我想,這也是我這種窮人家的孩子為了讀書,為了不拖垮家裡,一個最無奈、最可憐的求穩妥的算計!」
話音落下,小會議室里,再次鴉雀無聲。
剛才那些關於「靈魂工程師」、「無私奉獻」的高尚詞彙,在劉光明血淋淋的家境剖析面前,碎成了一地殘渣。
張處長長長地嘆了一聲。
「劉同學,苦了你了。」
李幹事背過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古民軍嘴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什麼理想抱負,在飯都吃不飽的年代,在家裡人為了供你讀書都不敢生孩子的現實面前,能省下學費,能有口飯吃,那就是天大的事。
有的時候,現實也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隨後,劉光明伸手把那支英雄鋼筆推了回去。
「古老師,實在對不住。」
「如果我還是一個多月前那個兜里連買個燒餅都費勁的窮小子,我今天肯定立馬簽字跟您走。」
「但現在,情況變了。」
劉光明轉過身,透過招待所的玻璃窗,指著遠處自選超市的方向。
「高考完之後,我從賣西瓜開始做起,一點一點賺錢。」
「機緣巧合之下,現在還盤下了一個店。」
「我帶著一群待業青年搞生意,我手裡有錢了。」
「我大姐不用再去抽血,我姐夫也不用再熬夜加班,他們現在正高高興興地在家調理身體,準備生個大胖小子。」
「我不用再為了省那些學費,去委屈我自己了。」
「所以.......」
劉光明昂首挺胸,坦坦蕩蕩。
「我要選一條我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