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處長反應過來,瞧見這一幕,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子怎麼回事?
剛才大義凜然地拒了上京師大,現在難不成連上京大學這塊全國最頂級的金字招牌,他都想挑刺?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味道。
古民軍本來都準備提著公文包走人了,看到劉光明這副表情,也是一愣。
他乾脆重新坐回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看起了戲。
「劉同學,怎麼?」
周振華自然也注意到了,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背脊也挺直了些。
「是對我們經濟學院的課程安排,有什麼顧慮?」
劉光明沒急著接話。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腦子裡真真切切地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去他娘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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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不讀了!
這絕對不是他飄了。
而是這幾天紅星超市日進斗金的瘋狂流水,加上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見識,讓他太清楚1992年是個什麼樣的特殊節點。
南邊那位老人家剛畫完圈,南巡講話的熱風已經席捲全國。
下海狂潮徹底爆發!
毫不誇張地說,現在這個年代,遍地都是沒有主人的財富。
閉著眼睛往南走,哪怕是個撿破爛的,只要膽子夠大、豁得出去,吃得了苦,都能折騰出個百萬身家。
劉光明前世,擱南方工地上干苦力的時候,那個包工頭老梁頭,大字不識一籮筐,連寫自己名字都得靠畫圈湊數。
可人家就是敢在這兩年借高利貸包工程,搶地皮。
到了九十年代末,老梁頭腰裡別著磚頭大的大哥大,出門坐著黑色的虎頭奔,手底下養著幾百號人,夜夜做新郎。
還有老家隔壁村那個收廢品的孫結巴,小學讀了三年就因為交不起學費輟學了。
後來跑去廣東倒騰廢舊電子元件,跟在港商屁股後面混,稀里糊塗就成了身價幾千萬的五金大老闆。
過年回村修祖墳,縣太爺都得客客氣氣地上門去敬一杯酒!
這個草莽時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真要按部就班,去上京大學老老實實念四年死書?
等1996年拿著畢業證出來,第一波最肥的國企改制紅利早被別人吃干抹淨了,黃花菜都涼透了!
與其浪費四年時間去上課記筆記,不如現在就拿著手裡的幾萬塊錢,直接南下殺進商海!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劉光明心裡瘋長。
可僅僅過了幾秒鐘。
劉光明的理智就把這股邪火給死死壓了下去。
衝動歸衝動,他腦子很清醒。
不讀大學,靠著重生的先知先覺,在這小縣城當個萬元戶,甚至去南邊混個千萬富翁,絕對沒問題。
然後呢?
做房地產?這個他懂。
可別的呢?
他能把盤子做多大?
他這輩子,難道就只滿足於當個國內有錢的暴發戶?
同時,房地產做來做去,也就是賺老百姓的錢。
前世,有多少人,為了一套房子,窮盡三代人的努力?
當然了,也不是說,有這個錢,劉光明不賺,他只是覺得,如果只是賺這個錢,不太行。
是,他是重生回來的。
他是知道馬某人以後會搞出淘寶,知道劉某人會弄個京東,知道雷某人會搞小米,知道任某人會搞華為。
他也知道,未來網際網路會漲上天。
可他要是現在拿著錢去跟這些天之驕子同台競技,真能幹得過?
純屬扯淡!
具體的商業邏輯閉環怎麼設計?
A輪B輪的融資協議怎麼簽?
期權池怎麼分?
如何對賭才不被海外資本掃地出門?
遇到股災和金融風暴,怎麼利用金融工具對沖做空?
他兩眼一抹黑!
重生給了他一雙看透未來三十年大勢的上帝視角,可沒給他憑空塞進滿腦子的高階商業實操技能。
要想在未來幾十年,真正在商戰里跟那些人中龍鳳掰手腕,去國際市場上搶大肉吃,他現在的底蘊,差得十萬八千里。
是,如果有錢,可以買人才。
可怎麼知道,買來的,是真人才,還是真騙子?
同樣的,人才又是否會死心塌地,一輩子跟著你干呢?!
所以,他需要系統的底氣,需要真正的前沿理論支撐。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致命的東西。
圈子。
上京大學是個什麼地方?
那是國內絕對的權力與財富孵化器!
未來二三十年,那些在各個行業、各個部委呼風喚雨的巨頭大佬,隨便拎出來一個,很多都出自這個圈子。
這是國內最頂級的校友會!
有了這個金字招牌和人脈網,就等於拿到了免死金牌和通行證。
這個資源,花多少個小目標都買不到!
他是個泥腿子出身,在這個草莽時期,最需要的就是這層護身符和背書!
所以,這大學,得上!
但是......
自己也絕不能在做生意這條路上停下!
想通了這一層,劉光明又沉思了片刻。
隨後,他直視著周振華的眼睛。
「周老師。」
「說句交底的話,剛才聽您大談特談咱們學院的課程安排,其實我興趣一般。」
這話一出口,會議室里瞬間炸了鍋。
張處長手裡的茶杯蓋直接滑脫,「噹啷」一聲砸在杯沿上,濺了一桌子水。
李幹事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一個縣城來的高中生,居然當著上京大學經濟學教授的面,說人家全國最頂級的課程安排讓他沒啥興趣?
這也太狂了!
周振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劉光明卻沒有停下。
「周老師,您剛才說的,大二學國民經濟計劃管理,學怎麼核算總產值,怎麼搞國營物資調撥計劃。」
「大四去首鋼、石化這種大型國企,跟著老同志學統購統銷。」
劉光明搖了搖頭。
「這套東西,放在前兩年,絕對是金科玉律。」
「可今年年初,南邊那位老人家已經劃了圈了,文件也下發到了基層。市場經濟的口子,已經徹底撕開,收不住了!」
劉光明氣勢猛地提了起來。
「周老師,我有點不成熟的想法!」
「說不定,不出三年,您說的這些統購統銷、計劃調撥的舊曆本,全得扔進歷史了。」
「我要是真花四年時間,去學這些東西,等1996年走出校門,會不會是個連怎麼進貨議價都不懂、被時代徹底淘汰的書呆子?」
這些話說完,古民軍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張處長甚至忘了去擦桌子上的茶水。
而周振華,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少年,腦子裡如同響過一聲驚雷。
狂!
太狂了!
可偏偏,狂得句句戳在國家宏觀經濟走向的大動脈上!
周振華是上京大學的頂尖教授,他當然能接觸到高層的動向,他比誰都清楚,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已經是不可逆的國策。
只是學術界的教材更新慢,人才培養體系更新慢。
這個是沒辦法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由此,教育往往滯後於社會和經濟的發展。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個生活在貧困縣、剛考完高考的農村學生,居然能對國家大勢有如此毒辣、如此敏銳的嗅覺!
甚至敢一口斷定,不出三年計劃經濟就會終結!
這已經不是考高分的問題了,這是真正的商業奇才,是天生的大局觀!
周振華眼睛裡的火氣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熱。
他死死盯著劉光明,開口道: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不過,你今天既然坐在這,既然跟我開了這個口,說明你心裡早就有盤算了。」
「說吧,是不是還有什麼想法?」
劉光明笑了。
見周振華這麼說,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把主動權徹底拿捏在了手裡。
「周老師,我坦白說,這幾天我做自選超市,一天流水大幾千。」
「我腦子裡真冒出過不念書,直接拿錢下海倒騰買賣的念頭。」
「但我還是決定去上大學。」
「因為我知道,野路子走不遠。」
「我要學怎麼利用國家的宏觀政策順勢而為,學怎麼用金融工具避開死局。」
劉光明伸手,把那張蓋著紅章的《特招確認書》拉到自己面前。
隨後,他拿過桌上的一支鋼筆,拔掉筆帽。
不過,卻還是沒有立刻簽字。
「周老師,要我在這上面簽字,去上京大學跟您學習。」
「我有三個條件。」
劉光明豎起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振華。
「只要您答應,我劉光明今天簽上京大學。」
「要是不答應,那您全當今天沒見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