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派出所。
後院的一間平房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三個人圍著一張破方桌,正熱火朝天地「炸金花」。
桌面上散落著一堆皺巴巴的鈔票,有一毛兩毛的,也有十塊的大團結。
「開牌!」
派出所所長張耀武猛地把手裡的三張牌拍在桌上,一張紅桃K,一張紅桃Q,一張紅桃J。
他把袖子擼到手肘,臉上透著興奮。
對面的胖老闆咧嘴一笑,慢吞吞地翻開底牌。
三張黑桃A。
「哎喲,張所長,承讓承讓。」
胖老闆一邊笑,一邊把桌中間的錢全往自己懷裡劃拉。
「草!」
張耀武破口大罵,一腳踹在桌腿上。
「今天真特麼邪門,連著三把被你吃死!」
張耀武今天這火氣,一直壓在心頭。
本來出警把劉光明帶回來後,他打算立刻上點手段,給那小子放放血。
誰知剛把人拷進審訊室,這胖老闆就拉著他湊局。
他倒也是手癢,就去了。
沒想到,打了一個多小時,倒輸了小半個月工資。
正煩躁著,門被推開條縫。
輔警小李探進半個身子,衝著張耀武使了個眼色。
「所長,王家村的大虎來了,在後院說找您有急事。」
張耀武把手裡剩下的幾張散票子往桌上一扔,罵罵咧咧地站起身:
「你們先打著,我去撒泡尿。」
走出平房,張耀武來到後院。
王大虎早在那候著了。
這小子頭上纏了一圈紗布,雖說只是鼻青臉腫,但裝得像個重傷患。
「張局。」
王大虎一見張耀武,趕緊湊上去,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了過去,順手給點上火。
張耀武吸了一口煙,吐著白圈:
「大虎,你叔讓你來的?」
「嗯,我叔說了,這事全指望您給辦踏實了。」
王大虎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直接塞進張耀武制服外衣的寬大口袋裡。
張耀武隔著布料捏了捏,隨後,臉色瞬間緩和了不少:
「你叔是個明白人。」
「之前那麼多人,不好說,現在說吧,想讓這小子吃幾年飯?」
王大虎咬著牙,眼中冒著凶光:
「這小子是個准大學生。」
「我叔的意思是,絕對不能讓他順順利利去上學!」
「您給弄成鐵案。」
「不說蓄意殺人了,就定個『尋釁滋事』加上『持械重傷他人』。」
「我這就去鄉衛生院找熟人,開個腦震盪的單子。」
「咱兩頭一夾,送他進去蹲幾年,他這輩子就算徹底廢了!」
張耀武彈了彈菸灰,嗤笑一聲:
「我當是啥呢,小事。」
「張局,那萬一他死活不認罪呢?」
王大虎有些擔心。
想來想去,剛才在村里,劉光明那份淡定,讓他心裡莫名有點沒底。
張耀武不屑地哼了一聲:
「進了審訊室,認不認罪由得了他?」
「你回去告訴你叔,把心放肚子裡。」
「實在不行,前些天鎮上那起入室盜竊的案子,正愁沒個替罪羊結案,大不了全扣他頭上,讓他一輩子翻不了身。」
王大虎一聽,滿臉堆笑:
「張局,您高明!」
「等這事辦成了,我叔說請你酒!」
打發走王大虎,張耀武摸著兜里的厚信封,輸錢的陰霾一掃而空。
「小李。」
「你拿筆去寫份口供,案由就是劉光明如何尋釁滋事,持械毆打王大虎致其重傷的。」
小李聞言,搓了搓臉:
「所長,這口供怎麼編啊?」
「現場也沒個目擊證人,連個兇器都沒拿回來。」
張耀武一巴掌拍在老李後腦勺上: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沒證人就寫群眾舉報,沒兇器就寫案犯丟棄在逃跑路上。」
「多寫點他態度極其囂張、拒不配合的情節。」
「趕緊弄完了拿給我。」
二十分鐘後,張耀武拿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幾頁紙,帶著老李推開了審訊室的鐵門。
劉光明雙手被反銬在一把生鏽的鐵椅子上。
聽見門響,劉光明抬起頭。
他臉上,依舊沒有半點驚恐,反而透著一股出奇的平靜。
似乎,對於發生的一切,都早有預料。
「啪!」
張耀武倒是不管他反應如何。
他走到桌前,把那份捏造的口供往桌上重重一拍,旁邊扔了一盒紅印泥。
「小子,我看你是個准大學生,不想讓你受皮肉之苦。」
張耀武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
「看看這份材料。」
「沒問題,就在底下簽字,按個手印,咱們都省事。」
劉光明身子往前探了探,看向桌上的信紙。
看完前兩段,劉光明扯了扯腮幫子,樂了。
「張所長,你這編瞎話的本事,去天橋底下說書都屈才了。」
張耀武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劉光明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嘲弄:
「第一,你這口供上寫,上午十點,我就準備在村口蓄謀鬧事了。」
「張所長,上午十點的時候,其實我正在縣委招待所陪幾位省里下來的大人物喝茶。」
「你要不要我現在報幾個名字,你去縣裡核實一下?」
張耀武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省里下來的大人物?
不過,他馬上又冷下臉。
因為,他認定劉光明在扯虎皮做大旗。
一個窮光蛋,能認識什麼縣裡的大人物?
劉光明沒等他回話,繼續挑刺:
「第二,上面寫我蓄意毆打,持械重傷。」
「兇器在哪?你們去現場提取作案工具了嗎?有王大虎的法醫傷情鑑定報告嗎?」
「沒有物證,沒有旁證,光憑王大虎一張嘴,你就敢把我辦進來,要我認罪?」
劉光明直視著張耀武:
「張所長,一份滿是漏洞、經不起半點推敲的假口供,你就是你的辦案水平?」
「放屁!」
這話一說,張所長還沒開口,站在一旁的小李倒是火冒三丈。
這口供,是他寫的。
劉光明這麼說,可不就是點著他罵?
平時在鄉里,誰敢這麼跟他們說話?!
氣在頭上,小李順手抄起牆角的黑色橡膠警棍,大步跨過去,揚手就要往劉光明腦袋上砸。
「兔崽子,到了這還敢耍嘴皮子!老子今天敲碎你的滿口牙!」
「住手!」
張耀武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小李的手腕。
小李不解:
「所長,這小子太狂了,不給他松松骨,他還以為咱們派出所是開善堂的!」
張耀武壓低聲音罵道:
「你長不長腦子?要是把臉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回頭他那個潑婦姐姐去縣局一告,這明面上的外傷,可不都是把柄?」
小李聞言一愣。
隨後,他放下警棍,可還是有些憤憤不平:
「那怎麼辦?所長,難道就讓他在這充大爺?」
張耀武轉過頭,盯著劉光明,眼角抽搐了兩下。
這小子不僅不怕,還有些牙尖嘴利啊。
「小子,你以為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張耀武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老李。
「去,把我辦公桌抽屜里那本厚《黃頁》拿過來。順便去後院修車棚,把那把鐵錘拎來。」
老李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咧開嘴獰笑:「所長,還是您道行深。」
劉光明靠在鐵椅子上,聽到「黃頁」和「鐵錘」這兩個詞,倒是眉頭一跳。
他前世到處打工,接觸的,都是勞苦大眾,各有各的苦。
這種手段,他聽人說起過。
這是九十年代基層派出所對付那些「死硬分子」的陰招,俗稱「隔山打牛」。
把一本厚厚的電話黃頁或者大部頭書墊在犯人胸口,然後用鐵錘猛砸書本。
因為厚紙張極大地分散了受力面積,所以,這一錘下去,皮膚表面連一丁點毛細血管破裂的青紫瘀傷都不會留下。
也就是說,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任何挨打的痕跡。
但在重擊之下,那一瞬間的衝擊力會毫無保留地穿透胸腔,直接震盪五臟六腑。
砸得輕,胸悶氣短,幾天喘不上氣;砸得重,當場吐血,甚至脾臟破裂、內出血致死。
這幫披著人皮的畜生,真敢下死手!
不到一分鐘,小李去而復返。
他左手抱著一本磚頭那麼厚的松陽縣電話黃頁,右手拎著一把大鐵錘。
張耀武接過黃頁,在手裡掂了掂,走到劉光明面前。
「大學生是吧?我今天免費給你上一課。」
張耀武拿著黃頁,直接貼在劉光明的胸口,用力按住。
「這東西墊在胸口上,錘子砸下來,你的心肝脾肺腎就像被撕裂一樣疼。」
「但是呢,扒光你的衣服,連塊指甲蓋大小的紅印子都找不著。」
張耀武把菸頭吐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滅。
他退後半步,給小李騰出位置,眼神陰毒:
「小李,你先活動活動筋骨。」
聞言,小李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雙手握緊鐵錘的長柄,直接舉過頭頂。
而張耀武則是指著桌上的口供。
「我最後問你一句。」
「這字,你是簽,還是不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