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哥說完,轉身先急著去把貨弄好。
等到中午。
八月的太陽,還是毒辣,烤得縣城柏油路面直泛油光。
縣城中街的中國農業銀行縣支行,劉光明拎著個黑色皮包走了出來。
旁邊,亮子正跨在摩托車上,抹著額頭上的汗。
「亮哥,這皮包里兩萬塊錢,你拿好。」
劉光明把皮包遞了過去。
亮子把皮包往懷裡一揣,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說罷,亮子一腳踩下啟動杆,摩托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順著街道直奔城外而去。
兩人在街口分道揚鑣,劉光明轉身往棉紡廠宿舍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他腦子裡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事。
十六家分店的選址和合同,有商業局張大明的批條,再加上亮子去跑,基本上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貨源那邊,有黃建華去對接深市的渠道,也能穩住。
現在最大的缺口,是人。
向縣委林書記承諾的這一百六十號員工,可不是隨便找幾個人湊數就行。
這些人以前都是捧鐵飯碗的,習慣了國營廠里的那種散漫作風,身上多少帶點脾氣。
再加上,廠子發不上工資這事,心裡頭愁緒也多。
這撥人,要讓他們老老實實守規矩幹活,自己一是得像當初對待紅星副食店一樣,蘿蔔大棒,自由選擇,二是,也要有人能幫他壓壓場子。
劉光明走著走著,腦子裡冒出了一個人。
趙小軍!
趙有才的案子定性了,現在人正在縣醫院療養。
趙小軍這段時間天天在醫院陪床。
以他的性子,估計是早就閒得發慌了。
這小子講義氣,腦子靈活,又有原則。
讓他陪著自己出面,然後初步管理這些下崗工人,應該好使。
打定主意,劉光明決定下午就去趟醫院,把小軍給拉過來。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棉紡廠宿舍區。
推開自家那扇門,油煙味混著蔥花香撲面而來。
大姐劉翠花正拿著鍋鏟,在煤球爐子前翻炒著蔥炒雞蛋。
一見劉光明進屋,她臉上的笑一下就盪開了,眼角的細紋都透著高興。
「光明回來了?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姐夫周德厚,也剛回來,現在正從院子水井邊打了桶涼水,在水槽邊呼啦啦地洗臉。
洗完,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抹,湊了過來。
「光明啊,你知不知道,你三姐那事,真成啦!」
劉翠花把蔥炒雞蛋盛進搪瓷盤裡,端上桌,接過話茬:
「可不是嘛!翠蘭現在啊,是咱們華新村名正言順的村長了!」
說到這,劉翠花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不知道,這事在咱們老家都炸了鍋了!剛才老家隔壁的嬸嬸來城裡買東西,專門跑來告訴我。」
「說什麼村里開大會,那張家七爺還想倚老賣老,最後投票,你三姐直接壓著王德發打!」
劉翠花越說越來勁,滿臉驕傲。
劉光明聞言,倒是沒有太過驚訝。
他笑著拉開板凳坐下:「大姐,三姐本來就性子直爽,又有主見。」
「現在她站出來帶頭,對鄉親們來說是好事。」
周德厚在旁邊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感嘆了一句:
「十里八鄉,這麼些年,我還是頭一回見著女村長。」
「咱三妹這回算是破了老規矩了。」
話剛落地,劉翠花眼睛一瞪,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德厚,你這話什麼意思?怎麼著,你也還有封建思想?覺得我們家妹妹干不好這村長?」
周德厚嚇了一跳,趕緊擺手,連連解釋:
「哎喲,你這脾氣怎麼點火就著啊。我哪是那意思啊!」
他賠著笑臉:
「我那是夸咱三妹有出息!」
「男的怎麼了?那王富貴也是男的,不照樣是個爛心腸的禍害?咱三妹當村長,我看比誰都強!」
劉翠花哼了一聲,這才把筷子遞過去:「算你會說話,吃飯!」
周德厚鬆了口氣,端起飯碗扒了兩口。
可沒吃幾口,他咀嚼的動作就慢了下來。
他把筷子放下,嘆了一長口氣,臉色變得有些發愁。
「咋了?這菜,炒咸了?」
劉翠花問。
「不是。」
周德厚撓了撓頭髮,「是廠子裡的事。」
他伸手從兜里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夾在手裡,也沒點燃。
「今天上午車間開會,宣布了這批入黨積極分子的名單。」
「我又沒上。」
周德厚語氣里透著股濃濃的失落。
「我進這棉紡廠也快十年了。裝卸車間裡的活,哪次最重最累的不是我頂在前面?」
「前年庫房起火,我衝進去搶料,眉毛都燒光了。」
「還有,裝卸的事情,我幹了,技術的活兒,我可多少也會點,也幹了啊!」
「之前,廠長還親自拍著我的肩膀,說下一批入黨肯定有我」
「結果呢?」
周德厚捏著煙的手直抖。
「這次名額,直接給了車間主任那個天天打牌摸魚的小舅子。」
「我去問,人家直接跟我打官腔,說什麼群眾基礎還不夠,還得再磨練磨練。」
劉翠花一聽,火也上來了。
「這叫什麼事啊!合著幹活的時候就讓你沖前面,分好處的時候就沒你份了?」
「不行,下午我去找你們主任要個說法!」
「你快拉倒吧!」
周德厚趕緊攔住,「你去鬧能有啥用?人家大筆一揮,下個月直接讓我去掃廁所,你信不信?」
周德厚低著頭,神情頹喪: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廠里,沒關係沒背景,你干到死也就是個扛大包的。」
「這日子,過得是真沒勁。」
劉光明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筷子懸在半空,半天沒動。
聽到棉紡廠這三個字,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回到了前世。
1992年,對於很多國營老廠來說,已經是最後的黃昏了。
松陽縣棉紡廠更是首當其衝。
在劉光明的記憶里,再過不到一年,到了明年下半年,棉紡廠的效益就會出現斷崖式的下跌。
南方私營紡織廠的布料便宜又好看,小作坊更是猶如雨後春筍,直接把這種老國企的銷路打得一敗塗地。
跟著就是無休止的三角債。
廠里拿不到回款,連著幾個月發不出工資。最後只能拿庫房裡那些棉布抵給工人當飯錢。
那時候的周德厚為了養活一家,去縣裡的煤場扛煤包,硬生生把腰給累出了大毛病,還落下了終身的病根。
一到陰雨天啊,腰痛的,連床都下不來。
大姐更是一天天熬紅了眼。
這輩子,自己想法,是變了變。
之前想著,讓大姐幫自己管店。
後來,大姐說不行,三姐也不想。
二姐,四姐,還沒問,自己想的就是,算了,自己賺錢,讓姐姐們享受就是了。
可這麼一看,差點把姐夫給忘了。
之前剛在縣城開紅星超市的時候,周德厚就提過,想出來幫忙。
當時劉光明覺得啥,店面剛拿下來,時機不成熟,就沒答應。
不過,站在現在的角度來看,自己手頭剛好缺人。
十六家鄉鎮分店一旦鋪開,隨之而來的就是龐大到極點的物流配送和倉儲管理壓力。
黃建華雖然把四輛卡車和司機都帶了過來,但這只是解決了運輸工具的問題。
貨到了倉庫怎麼卸、怎麼分類碼放、怎麼盤點、怎麼根據各鎮的單子調度發車,保證不亂套。
這可是個技術活。
一般人進去,面對幾萬件五花八門的百貨,看一眼腦子就炸了。
但周德厚不一樣。
他在棉紡廠幹了十年的裝卸工,對庫房那一套流程閉著眼睛都能摸出門道。
這可不就是妥妥的倉儲物流主管人選!
劉光明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姐夫。」
周德厚抬起頭:「咋了,光明?」
劉光明看著他,語氣十分認真:
「廠里的那個名額,沒上就沒上吧。」
「要我看啊,這個廠,現在就是條破船。」
「破船?」
周德厚愣了一下,沒聽明白。
劉光明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直奔主題。
「姐夫,你下午去廠里,辦個停薪留職,或者直接把這工作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