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紅星自選超市後院的辦公室亮著燈。
黃建華、亮子、趙小軍三個人擠在這裡。
沒人說話,只有菸頭一明一暗,屋裡的空氣憋悶得嚇人。
他們都知道,今晚劉光明去赴的什麼局。
那是跟臨水縣委的一把手面對面談判。
對方是真正的父母官,手握生殺大權。
一個弄不好,惹惱了對方,可不是一件好事。
門軸轉動的聲音響起,劉光明推門走進來。
亮哥第一個彈起來,幾步衝過去。
「明哥,談得咋樣?」
劉光明沒說話,順手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扔在辦公桌上。
紙袋沒封口,幾頁信紙滑了出來。
最上面那張,簡單寫了七八行字,旁邊是徐書記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
劉光明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洗手,一邊甩著水珠,一邊隨口說道。
「談妥了。」
「臨水縣二十處鄉鎮閒置場地,明天上午交接,免租一年。」
「臨水縣信用社特批三十萬貸款,明天下午款項到公戶,一年免息。」
這句話一出,屋裡一下就安靜下來了。
黃建華手裡的菸灰掉在大腿上,燙了個激靈都沒去拍。
他猛地撲到桌邊,抓起最上面那張信紙,逐字逐句看過去,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字。
「一年免租?三十萬免息?」老黃聲音劈了,連連倒吸涼氣。
亮哥擠過去看。
其實,他不識太多字,但他認得那簽名。
「光明兄弟,那可是臨水縣的書記啊!這當官的,能這麼好說話?」
亮哥語無倫次,兩隻手在半空亂比劃。
趙小軍這會兒也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黃建華看完,拿著紙的手直哆嗦。
他自己做生意的時候,也借過款子。
可官方的,求爺爺告奶奶,搭盡了人情,頂多也就貸出個幾千。
不得已,他才找人借,借個三五萬,還利息高得嚇人。
劉光明一頓飯的功夫,拿回來三十萬免息貸款?!
「劉老闆。」
黃建華看劉光明的表情活見鬼一樣。
「這徐書記,是瘋了嗎?」
「他沒瘋,他比誰都精。」
劉光明拉開椅子坐下。
「這三十萬和場地,是我拿五百個下崗工人的飯碗換來的。」
黃建華是個老江湖,一點就透。
他瞬間明白,這筆帳官府算的是政治帳。
對方不是白給,是把燙手的山芋扔給了劉光明。
可這依然掩蓋不了劉光明空手套白狼、借雞生蛋的好手段。
黃建華現在對眼前這個准大學生,徹底心服口服。
劉光明沒給他們消化震驚的時間。
「錢和地盤到手,接下來的硬仗不能掉鏈子。」
「我還有小半個月就要去上京大學報到。」
「走之前,臨水縣這二十家店必須全部開業運轉。」
劉光明掃視三人,直接下達指令。
「時間緊,兵分三路打閃電戰。」
他第一個點將。
「亮哥。」
「在!」
亮子站得筆直。
「明天一早,你帶些兄弟去臨水縣商業局。那邊已經成立了專班,手續全是一路綠燈。」
「拿到批文,馬上帶人去下屬各個鄉鎮查看。」
「和之前咱們在松陽縣一樣,先摸清楚下面鄉鎮的情況,不要急著提接收什麼廠房,糧站的事。」
「情況摸清楚了,咱們再研究下選哪些點,要什麼地。」
「不過,施工的人,也是要跟之前在松陽縣一樣提前找好,就地找施工隊,砸牆、刷大白、扯電線、做貨架。」
「一旦確定選點,三天內,必須把超市的框架給我搭起來。」
話音落下,亮哥拍著胸脯保證:「光明兄弟,你放心,幹這活,現在我已經很熟咯!」
劉光明話鋒一轉。
「對了,明天去的時候,我這邊還有個人,是我二姐夫。」
「他剛從磚廠辭職,人老實巴交,但也會水泥瓦匠的活兒,剛好跟你搭。」
「你辦事活絡,帶他跑跑腿,教教他怎麼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有什麼事,也讓他經經手。」
亮哥立刻心領神會。
提拔自家人嘛,很正常。
他也沒什麼意見,畢竟,自己不也是跟劉光明一路幹上來的,沒有劉光明,哪有他的今天?
他趕緊表態:「明哥你放心,我拿他當親哥帶,肯定讓他把方方面面摸熟。」
接著,劉光明看向黃建華。
「老黃,松陽縣這邊十六家店剛開,貨走得快。」
「臨水縣這二十家店要是跟著開張,咱們現在手頭的貨源,光靠兩個倒爺,根本頂不住。」
黃建華點頭:
「是的。」
「不過,三十萬到帳,我們手裡現金流充裕了,拿錢去砸,肯定有更多倒爺願意賣貨。」
「之前就說過,咱們找倒爺,只是過度。」
劉光明搖了搖頭,接著說道。
「你明天啊,去找那些之前,你去過的,被李長海壓著不給咱們供貨的大廠。」
「告訴他們,我們不是普通的個體戶,我們現在是背著兩個縣政府的下崗安置工程,是重點扶持項目了。」
「這事情,也不是咱們空口無憑,市里報紙都報了,你就帶著份報紙去。」
「我就不信,那幫廠長還看不懂形勢。」
「同時,要求只有一個,拿到最低的出廠折扣,多一厘都不行。」
黃建華用力點頭。
「另外。」
劉光明補充。
「你記得去一趟東郊市場找趙鐵錘。」
「糧油副食這些粗貨,如果他那邊貨夠,可以繼續讓他供一部分。」
「但是,要求他把手底下那些車,連人帶車借給我們用一個月,租金照市場價給。」
「後門,咱們的車隊肯定擴,但不是現在。」
說完,劉光明再次拋出人事安排。
「我大姐夫周德厚,棉紡廠幹了十年裝卸,我讓他辦了停薪留職。」
「明天他跟你一起去省城。」
「貨拉回來,怎麼調度、怎麼入庫、怎麼分發到三十六家店,這攤子事你也帶著他。」
「你在旁邊盯著點,教教他超市的倉儲規矩。」
這種話,亮哥聽得明白,黃建華自然也聽得明白了。
任人唯親在這個年代不是貶義詞,而是做大買賣最穩妥的方式。
更何況,劉光明的品格心性,他也算是了解了。
他的姐夫,品性自然不會有大問題。
「好,你放心!」
黃建華答得乾脆利落。
任務分完,劉光明看向一直沒吭聲的趙小軍。
「小軍,咱倆的任務最重。」
「亮子搞定場地,老黃搞定貨。」
「但這二十家店能不能開起來,還得看那五百個員工什麼時候到位。」
趙小軍咽了口唾沫,覺得嗓子眼發乾。
上次管一百六十個人,說實話,威風是威風,但已經讓他覺得夠嗆了。
現在,一下子再加五百個人?
有點怕啊!
想歸想,但他自然不能露怯。
「光明哥,你說,臨水縣那五百個名額,好不好招吧?」
「肯定是不好招啊。」
劉光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臨水縣的情況比松陽縣爛得多。」
「你們不知道,那邊的國營大廠,有不少都停薪大半年了,工人們連棒子麵都買不起,堵在縣委大院門口鬧騰。」
「他們縣的徐書記,都是翻牆上下班。」
「我估摸著,這幫人現在啊,搞不好就是火藥桶,見誰咬誰。」
「咱們現在去招人,在他們眼裡,就是走資派去喝國營工人的血。」
這話一出,趙小軍聽得頭皮發麻。
說實話,之前在松陽縣招工,被人拿著板磚指著鼻子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臨水縣那邊的人要是更瘋,那......
「光明哥,那咱們怎麼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