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
「滴——!!!」
一聲響亮的氣喇叭聲,猛地從人群後方炸響。
這聲音太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堵在門外的上百號工人下意識地回過頭。
只見一輛綠皮的解放牌大卡車,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野豬,帶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滾滾熱浪,直直地逼近人群。
人群頓時就被這股子架勢嚇退了,紛紛往兩邊閃開,硬生生讓出一條道來。
「哧——」
剎車的聲音響起,卡車穩穩噹噹地停在了大鐵門外五米的地方。
場面上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懵了。
這是哪個單位的車?
敢在縣政府門口這麼撒野?
車門「哐當」一聲被人推開,隨後兩個人跳了下來。
正是劉光明和趙小軍。
劉光明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頭掃了一眼被擠得變了形的大鐵門,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徐耀國,沒有記者說話。
不過,徐耀國看清來人,簡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他眼珠子都亮了,顧不上什麼縣委書記的體面,舉著手裡的大喇叭,聲嘶力竭地衝著外面的工人吼。
「鄉親們!別鬧了!」
「你們不是要工作嗎!招工的老闆來了!」
徐耀國指著外面的劉光明,唾沫星子橫飛。
「這就是我剛才跟你們說的,松陽縣來的老闆!紅星超市的劉總!」
「你們有活幹了!有錢拿了!」
這話一出,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集中在劉光明的身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緊接著,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罵聲。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屁!」
趙大雷本來就壓不住火,這會兒看到徐耀國指著個毛還沒長齊的小伙子說是老闆,氣得差點吐血。
他舉起手裡的扳手,指著徐耀國的鼻子破口大罵。
「徐耀國!你特麼窮瘋了吧!」
「你就算要找個演員來糊弄我們,好歹找個歲數大點的!」
「找個半大小子來充什麼大老闆?你當咱們臨水縣的工人全是沒腦子的傻子嗎!」
後面的工人更是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
剛才徐耀國說讓他們去給個體戶打工,他們心裡就已經憋著一股火。
這也就罷了,偏偏這個二道販子,還是個連嘴上茸毛都沒褪乾淨的小娃娃?!
那個穿著褪色中山裝的張學林老頭,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手裡的拐棍直敲地面。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張學林幹了四十年革命工作!你現在讓我給一個娃娃當長工?」
「徐耀國,你安的什麼心!你這是在把我們工人的臉面往爛泥里踩!」
「老子今天就是餓死,從這跳下去,也絕不吃這口窩囊飯!」
群情徹底激憤。
辱罵聲、叫囂聲、甚至有人撿起土塊往卡車這邊扔。
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希望,而是對他們尊嚴的終極踐踏。
徐耀國在花壇上急得直跺腳。
這怎麼還適得其反了?
他趕緊衝著劉光明使眼色,意思是趕緊說幾句好話安撫一下,或者把昨天晚上飯桌上那一套拿出來講講。
可劉光明根本沒看他。
面對上百號人的指著鼻子罵,劉光明不吵,也不爭。
只是轉過頭,衝著站在卡車旁邊的趙小軍打了個手勢。
「小軍,開。」
趙小軍聞言,咧嘴一笑,早就等不及了。
他手腳並用,踩著輪胎幾下爬到了卡車的後車廂上。
車廂上蓋著一層厚厚的軍綠色防雨油布,用粗麻繩綁得嚴嚴實實。
趙小軍搞開了繩子,然後兩隻手抓住油布的邊緣,雙臂猛地一發力。
「嘩啦——」
巨大的防雨油布被徹底掀開,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車斗里。
原本亂成一鍋粥、罵罵咧咧的人群,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車廂里的東西死死釘住了。
車斗里沒有別的東西。
全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像小山一樣堆著。
有些麻袋的口子故意敞開著,露出裡面雪白細膩的麵粉,還有晶瑩剔透、顆粒飽滿的大米。
麻袋外面印著刺眼的紅字:「特級大米」、「高級富強粉」。
但這還不是最刺激的。
在這些糧食堆的最上面,赫然擺著四扇剛剛殺好、用鐵鉤子掛在木架子上的新鮮豬肉!
那豬肉紅白相間,上面那一層白花花的肥膘,足足有三指厚!
太陽底下,肥油泛著亮閃閃的油光,連帶著一股生鮮肉特有的腥味和肉香,順著熱風直接飄進了人群里。
安靜。
在這半年沒發一分錢工資、連棒子麵糊糊都要數著頓數吃、一年見不到一點葷腥的臨水縣工人堆里。
這大半車白面大米,外加那幾扇大肥肉。
比拉來一車金條還要震撼人心!
「咕咚。」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聲音在這安靜的環境裡,顯得特別響亮。
緊接著,就像是起了連鎖反應,「咕咚咕咚」咽口水的聲音響成一片。
剛才還舉著扳手、罵得最凶的趙大雷,此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指厚的肥膘,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劉光明走到卡車邊,雙手一撐,直接翻上了車斗。
他站在那堆麵粉和大肥肉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這幫人。
「徐書記,喇叭借我用用。」
徐耀國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讓小吳開門,把手裡的擴音喇叭遞了出去。
劉光明接過喇叭,拍了拍,隨後開口說道。
「剛才,誰說這是奇恥大辱的?」
他拿著喇叭,指了指底下的張學林老頭。
「剛才誰說這是拿你們當猴耍的?」
他又指了指趙大雷。
底下沒人吭聲,所有人的眼睛都跟長在那堆肉上一樣,拔都拔不下來。
「你們說得對,我就是個幹個體戶的私人老闆。」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給不了你們編制,給不了你們幹部的身份,更給不了你們國營大廠的面子。」
劉光明走到架子旁,抬手「啪」的一巴掌拍在那扇大肥肉上。
肉排晃了晃,上面的肥油跟著一陣亂顫。
「我這,只有幹活拿錢、憑本事吃飯。」
劉光明的聲音猛地拔高。
「你們可以繼續站在這兒罵街,繼續堵著縣政府的大門要說法。」
「回頭下班了,空著手回房裡,看著老婆孩子,那是你們國營老工人的骨氣,我管不著。」
「但是!」
劉光明舉起喇叭,另一隻手豎起三根手指。
「先前徐書記說得清楚,我確實是來給大家提供工作的,咱們也簽合同。」
「今天,只要在紅星自選超市的勞務合同上摁下手印的。」
他壓下一根手指。
「第一,十斤富強粉,或者十斤東北大米,任挑一袋,現場扛走!」
他壓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兩斤肉,一刀切下去,現割現拿!」
他壓下最後一根手指,直接從兜里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在半空中甩得嘩嘩作響。
「第三,十塊錢現金,當做預支的工資,當場發到你手裡!」
「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