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下午五點。
一輛五十鈴小貨車在紅荔路上疾馳。
陳一丹坐在副駕駛,不時回頭看一眼車斗。
車斗里用防震泡沫和軍大衣裹著六個大紙箱。
那是整整六台二十九寸的顯像管彩電。
1992年,這玩意兒不僅貴,而且死沉死沉,後面帶著個碩大的屁股,一台就得兩個人合力才能勉強抬動。
除了彩電,角落裡還放著兩台高配的386主機。
「師傅,過坑窪的地方稍微慢點,這可都是金貴東西。」
陳一丹探出頭叮囑。
「放心吧老闆,這大件兒咱們拉得多,穩當著呢。」
司機踩了一腳剎車。
幾分鐘後,小貨車停在國泰證券營業部側門。
陳一丹跳下車,剛走到後門,就看見柳經理正帶著幾個保安和保潔在裡面忙得熱火朝天。
原本髒亂差的大廳,這會兒變了樣。
大廳最中央、位置最好的一百多平米區域被完全清空。
原來那一地厚厚的瓜子殼、菸頭和廢報紙,被保潔大媽拿拖把來回拖了三四遍,水磨石地面擦得直反光。
外圍更是誇張。
一排嶄新的紅黃相間鐵馬圍欄,把這塊區域圍了個嚴嚴實實。
圍欄有一米多高,鐵柱子沉甸甸的,拿手推都推不動。
只在正前方留出了一個不到一米寬的閘口,兩邊各站著一個穿著制服、手裡拎著黑色橡膠棍的保安。
這種強烈的物理隔離,瞬間在這亂糟糟的散戶大廳里,營造出一種不可侵犯的高級感。
柳經理正滿頭大汗地指揮保潔擦圍欄,抬頭瞧見陳一丹,趕緊迎了上來。
「設備來了?」
他轉身衝著幾個保安招手。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幫忙搬設備!」
「這可是咱們營業部以後的搖錢樹,搬的時候都給我輕著點!」
幾個保安趕緊收起橡膠棍,跟著送貨師傅去車斗里抬彩電。
半個多小時後。
六台龐大的二十九寸彩電,被穩穩噹噹地架在大廳中央新焊的鋼管架子上。
它們分為上下兩排,正好拼成一堵巨大的電視牆。
陳一丹沒歇著,打開工具箱,拿出一捆捆視頻分配線和網線。
他鑽到架子後面,把兩台高配主機就地擺好。
連通電源,接上貓,撥號連入深交所的網絡專線。
接著,他把複雜的視頻線一根根接入分配器,再分流到六台彩電的接口上。
「啪嗒。」
最後,陳一丹按下主機的電源鍵。
「嗡——」
兩台主機風扇同時轉動。
緊接著,陳一丹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調出大滿貫系統。
唰!
六台原本黑漆漆的大屏幕,在同一秒亮起。
大廳中央猛地一亮。
深黑色的背景上,紅綠相間的K線圖、五顏六色的均線、不斷跳動的成交量柱狀圖,直接鋪滿了整面電視牆。
畫面極度清晰,對比極其強烈。
頓時,現場所有人,全看傻了。
柳經理站在屏幕前,仰著脖子,沒有說話。
他腦子裡,全是一沓沓鈔票飛進來的畫面。
接著,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旁邊員工的胳膊。
「老李!」
「你馬上打個車,去找家印刷廠!連夜給我加急印東西!」
柳經理語速極快。
「印兩種票!一種單次票,面值兩塊。一種包月卡,面值三十。」
「紙張要用最好的銅版紙。最重要的是,每一張票和卡上,必須給我壓上咱們國泰營業部的防偽鋼印!」
說完,柳經理又轉身看向那幾個保安。
「你們幾個,明天早上開始,就給我死死釘在這個閘口!」
「到時候,認票不認人。」
「不管是誰,哪怕是天王老子,沒買票,絕對不準放進去一步!」
……
次日,清晨。
早上八點半。
距離深市股市開盤還有半個小時。
紅荔路,國泰營業部緊閉的捲簾門外,早就被股民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拎著塑料水壺,有些經驗豐富的老股民,手裡還提著摺疊小馬扎。
人頭攢動,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老王,昨晚看股評報紙沒?說深金田今天還得往上走。」
一個大爺咬著一口油條。
「報紙上的東西你也信?」
旁邊拿蒲扇的大媽翻了個白眼。
「不過你別說,人也不能信。」
「昨天我聽那一個業務員說要跌,我給賣了,結果下午拉漲停,氣得我一晚上沒睡著。」
「等會兒開門了,我得趕緊衝進去,搶黑板底下那個好位置。」
「昨天站得遠,粉筆字都看不清,全憑瞎猜。」
「是啊是啊,等會兒別擠我啊,我這把骨頭可受不住。」
一邊說著,人群一邊推推搡搡,全都憋著一股勁。
八點五十五分。
營業部裡面傳出一陣響動。
幾個站在最前面的股民立刻把手裡的油條袋子一扔,身子往前傾,雙手死死摳住捲簾門底下的縫隙。
「咔噠。」
裡面的鎖頭開了。
九點整。
「嘩啦啦啦!」
兩扇大捲簾門被營業部員工用力推了上去。
「沖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幾百號人呼啦啦地往裡擠。
捲簾門剛上去一半,前面的人就貓著腰往裡鑽,生怕晚一步就搶不到黑板前的好位置。
後面的人拼命往前推,保安在旁邊怎麼喊都沒人聽。
「別擠!鞋掉了!我的鞋!」
「別擋道,我趕著看開盤價!」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進大廳,習慣性地就往左邊那塊大黑板的方向沖。
可剛衝出沒幾步,跑在最前面的那批人突然來了一個急剎車。
後面的人剎不住,直接撞在前面人的後背上,頓時引起一陣罵罵咧咧。
「幹嘛呢!走啊!」
老王拿著小馬扎,急得直跳腳。
前面的人沒理他,只是僵在原地,仰著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無奈之下,老王只能順著前人的視線看過去。
只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摺疊馬扎「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只見大廳最中央,一百多平米的寬敞空地被結實的鐵馬圍欄圈了起來。
裡面擺著許多張紅色塑料凳子,頭頂的吊扇呼呼吹著。
最震撼的,是正前方那六台拼在一起的巨大彩色屏幕。
「那,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