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下來,前一秒還頗有些趾高氣揚的幾個人,此刻全像被施了定身法。
李向東看向劉光明,腦子裡迴蕩著自己說過的那句「順手買點茶葉」。
他瞪著眼,有些轉不過彎來。
趙少強的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孫明手裡的原子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蘇曉琳更是感覺臉頰一陣發燙。
她想起剛才在水房,自己還像個知心大姐似的安慰劉光明,讓他別緊張,說打雜這種事,以後習慣了就好。
習慣個啥啊!
人家壓根就不是來打雜的,人家是這課題的實際負責人了!
「周、周老師……」
最終,還是李向東打破沉默。
不過,他只覺得嗓子眼裡像塞了團棉花。
「您剛才說,這紅頭文件,是因為他才批下來的?」
「沒錯。」
周振華點了點頭。
聽到對方確認,李向東心裡,可謂是再次徹底炸開了鍋。
他看著劉光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就這?
李向東腦子裡一團亂麻。
這不可能。
一個剛從高中升上來的大一新生,剛高考完多久?
來到上京大學,連大學校門朝哪開都還沒摸清吧!
憑什麼,能讓國家經貿委的領導親自點將?
難道是因為高考成績好?
肯定不是!
因為他們在場的哪個人,高考成績不好?
那唯一的解釋......
就是這小子家裡有背景!而且是通天的大背景!
八成是哪個大領導的親屬,特意被塞進這個國家級課題里來混資歷、鍍金的。
在上京大學這麼久,李向東其實對這種事情,聽過,也見過。
把關係戶安排進重點項目,事兒是別人干,成績全算他的,等畢業分配的時候,檔案里履歷光鮮亮麗,直接平步青雲。
想到這一層,李向東心裡的火氣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冒。
他堂堂一個經濟學院研究生會主席,帶隊搞過市裡的重點調研,寫過幾萬字的報告,可以說是身經百戰。
為了能進周老師以前的課題組,更是曾經熬了許多個大夜?又幫周老師查了多少資料?!
現在,讓他去給一個連微觀經濟學都沒摸過的新生打下手?
以後這院裡的人怎麼看他?
那些研一的師弟師妹,私底下還指不定怎麼笑話他這個主席呢!
更要命的是,調研,其實是個極其複雜的活兒。
要摸底,要建模,要跑數據。
要是這關係戶為了顯擺,外行指導內行,一通瞎指揮把課題搞黃了怎麼辦?
到時候上面追責下來,鍍金的拍拍屁股走人,這口黑鍋還不得結結實實扣在他們這些具體幹活的人頭上?
不行!
絕對不行!
李向東越想越急,越覺得不能妥協。
如此之下,他臉色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周老師!」
李向東拔高了嗓門,連恭敬都顧不上了。
「請恕學生不敬,說句心裡話。」
「為什麼是他,我想不明白。」
「同時,如果是為了照顧某些人的資歷,讓他掛個名,當個名義上的負責人,我李向東也可以忍,沒二話,絕對配合。」
「但......」
他伸手一指劉光明。
「但您要是讓他實際操盤,全權指揮我們幹活,那對不起,我不能同意!」
趙少強在旁邊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拽李向東的衣服下擺,壓低聲音。
「向東哥,你瘋了,說什麼?還跟周老師頂嘴……」
「你別拉我!」
李向東一把甩開趙少強的手,索性把話說絕了。
「周老師,咱們搞的是經濟學調研,不是過家家!」
李向東直視著周振華,胸膛劇烈起伏。
「以前類似的調研,您教過我,供應鏈、庫存周轉率、資金槓桿率,不是一般人能搞明白的嗎?」
「劉光明同學,一個大一新生,他清楚怎麼建立數學模型嗎?他懂什麼是終端零售的倒逼機制嗎?」
「說不定,他連最基本的專業術語都聽不懂,您讓他帶隊?」
李向東越說越激動,有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感。
「這就好比讓一個連方向盤都沒摸過的人,去開一輛滿載乘客的大客車!」
「這是國家重點課題,可不是兒戲啊!」
這番話一出來,研討室里更是安靜得嚇人。
孫明和蘇曉琳大氣都不敢喘。
李向東這番話雖然有些沖,但不得不說,也說出了一些他們心中的疑惑。
是啊,一個大一新生,懂什麼叫調研嗎?
他這一番話說完,另一邊,周振華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烏雲密布。
這李向東......
平時看著挺聰明,怎麼到了這個時刻,這腦子就跟榆木疙瘩一樣不開竅?
別人不清楚劉光明的底細,他周振華還能不明白?
不然,他會說,這是領導和自己一同確定的?
還有,什麼叫「照顧某些人的資歷,讓他掛個名......」
自己也從來沒幹過這事啊!
「李向東,你放肆!」
周振華猛地一拍桌子。
他指著李向東的鼻子,氣得聲音直哆嗦。
「你以為你看過些書,寫過幾篇報告,就懂什麼是商業,什麼是市場了?」
「我告訴你……」
就在周振華剛要揭開劉光明的底牌,把李向東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氣給徹底打下去時。
劉光明從主位上走到了周振華身邊。
他臉上的表情,倒是有些平靜。
沒有被輕視冒犯的憤怒,也沒有被公然質疑的窘迫。
他衝著周振華笑了笑,奉上一杯茶。
「周老師,您消消氣,犯不上發這麼大火。」
「這位學長剛才說得對,這確實不是過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