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聞言,也有想了想,才開口。
「學姐,咱們要找合同,不能去商場裡找。」
「為啥?」
「商場裡坐著的是大爺,是大權在握的採購經理。」
「他們高高在上,你什麼都沒有,人家憑什麼搭理你?」
劉光明停下腳步,指著燕莎商城背後那一小片有些破舊的民房和胡同。
「咱們得去找那些被『大爺』折騰得死去活來、正在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的『孫子』。」
蘇曉琳愣住了。
「『孫子』?你是說那些外地來的廠家代表?」
「對。」
劉光明點頭,邁步往胡同的方向走。
「現在全國各地的廠子都缺錢,燕莎這塊牌子太響,結款又給現金。」
「你信不信,這會兒全中國至少有幾十個快破產的國營廠長,正帶著他們全廠最後一點活動經費,擠在上京這片地界上。」
蘇曉琳趕緊跟上去,一邊走一邊聽。
「這些人來上京,得吃,得住,還得打長途電話回廠里匯報。」
「燕莎旁邊的那些大酒店,他們估計是住不起的,畢竟,他們手裡的錢,得留著交進場費,得留著請客送禮。」
「所以,他們只能住在這附近最便宜的招待所、甚至是民房。」
「為了改那些燕莎要求的資質文件和合同草案,他們還得天天往打字複印社跑。」
劉光明三言兩語,就把九十年代初那些外地銷售人員進京辦事的生態圈給扒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上一世,從電視劇里看到過類似的場景,再聯想到的。
不過,對於這種底層的實操經驗,蘇曉琳在經濟學院的課堂上,一輩子也聽不到。
她聽得一時間有些入迷了,眼睛發亮。
「你的意思是,咱們去附近的招待所或者複印社找他們?」
「沒錯。」
劉光明腳步不停。
「找個最慘的,套套近乎,比咱們自己去碰一鼻子灰強百倍。」
不過是,兩人七拐八拐,進了一條窄胡同。
這胡同離燕莎不過幾百米,但景象天差地別。
外面是玻璃幕牆、空調冷氣,這裡是污水橫流、頭頂上扯著亂七八糟的晾衣繩。
有些胡同中段,有個連門臉都沒有的破房子,牆上用紅漆刷著幾個大字:
長途電話·打字複印。
房子裡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叫罵。
劉光明示意蘇曉琳停下,兩人站在窗戶邊往裡看。
屋裡很黑,靠牆擺著兩部紅色的公用電話,旁邊是一台老舊的四通打字機和一台複印機。
一個穿著灰色舊西裝、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抓著話筒,衝著電話那頭扯著嗓子吼。
他那件西裝的領子都起毛邊了,腋下被汗水浸透了老大一塊。
「老趙!你別跟我喊!我有什麼辦法!」
中年男人的聲音全變調了,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在這邊蹲了半個月了!連燕莎李經理的辦公室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你剛才說啥?工人堵門了?!」
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腳,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響。
「告訴大傢伙,只要咱們這批襯衫能進燕莎,下個月的工資肯定有指望!」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中年男人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
他靠在斑駁的牆上,大口喘著粗氣。
「錢?我上哪弄錢去!」
「帶出來的八千塊錢活動經費,請客吃飯、找人托關係,入場費,早搭進去了。」
「就這,還是求爺爺告奶奶,算打了折扣的!」
「現在好不容易遞進去一份合同,人家那邊發話了,條碼費預先繳,不能少,不然免談。」
「關鍵是,這事,真得快啊!」
「再在這拖上一段時間,我連打電話,複印合同的五毛錢都快掏不出來了!」
中年男人狠狠抹了一把臉,直接把話筒掛了。
他轉過身,一屁股蹲在複印機旁邊,從兜里掏出一盒癟癟的大前門,抖著手抽出一根,點了好幾次火柴都沒點著。
蘇曉琳在外面聽得心裡發酸。
她轉頭看向劉光明。
劉光明沒說話,邁步走進了那間黑乎乎的小屋。
中年男人正低著頭生悶氣,冷不丁看到有人進來,下意識地把煙往身後藏了藏,以為是老闆來催長途電話費。
劉光明走到他面前,直接從兜里掏出那包阿詩瑪,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沒接。
「老哥,開服裝廠的吧?」
劉光明沒收回手,語氣很平穩。
中年男人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劉光明。
「你怎麼知道?」
劉光明指了指他手邊那個印著廠名標誌的破公文包。
「剛才聽你打電話,急得不行。」
劉光明蹲下身,把煙塞進中年男人手裡,順手拿出火柴給他點上。
沒等男人開口問,劉光明直接拋出了一句直擊要害的話。
「老哥,燕莎採購部那個李經理,到底是怎麼卡著你們的合同不蓋章,非要你們先交一筆『商品入庫條碼管理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