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周振華這種級別的專家來說,一份簡報,自然不算絕密。
於是,他接了過來。
可捏著那份簡報,只看了幾眼,周振華原本挺直的腰板,便不自覺地佝僂了幾分。
紙面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他剛才那番宏圖大略上。
七成基層供銷社全面虧損。
數十億元的死帳掛帳。
百萬人發不出基本工資。
甚至連強制攤派下去統購統銷的貨,都因為流程拖沓,在倉庫里生生捂得爛掉。
張處長搓了搓臉,語氣頹然。
「老周啊,你看,這就是咱們現在的家底。」
「你剛才那套方案,聽得我熱血沸騰,可現實它不跟咱們講情懷啊。」
張處長靠在沙發靠背上,指著那份簡報。
「把這幫虧得底兒掉的基層社重新收編統起來?』
「我看啊,建什麼銅牆鐵壁,是難,把經貿委和財政部全綁在一艘四處漏水的大破船上,倒是有可能啊。」
旁邊,王主任端著茶缸,搖了搖頭,跟著也嘆了口氣。
「老周,真不是我們不想作為,是這窟窿太大了,填不起。」
「咱們先算第一筆帳,錢從哪來?」
王主任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著。
「就按你剛才說的,給全國網點專項撥款升級。」
「翻新門市部,換玻璃櫃檯,安大吊扇,裝日光燈,還得配程控電話。」
「這得多少錢?」
「今年國家財政多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國營大廠那邊的三角債還沒理清呢,到處都在伸手要錢,國庫拿頭去給供銷社填這個無底洞?」
周振華眉頭緊鎖,出聲反駁:
「財政沒錢,找銀行!」
「可以由四大國有銀行聯合發放政策性免息貸款,專項專用。」
「哎喲,我的老哥哥。」
王主任連連擺手,苦笑連連。
「現在四大行一聽『供銷社』三個字,大門都恨不得給你焊死。」
「前些日子,我下去過一趟,知道些情況。」
「比方說,前些年給他們貸出去的款,現在全成了還不上的壞帳死帳,各大行長躲供銷社的主任都躲不及,誰還敢去背這個鍋?」
周振華不說話了。
王主任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接著潑冷水。
「這還只是錢的事。」
「咱們再算算第二筆帳,就是現在上面也在說的,這個體制頑疾!」
「你剛才說統購統銷,直接跟大廠對接。聽著是順暢,可真操作起來呢?」
「計劃經濟那一套流程,太慢了,太死板了!」
「下面鄉鎮的基層社發現肥皂賣空了,想進一批貨。」
「好,按規矩,得先寫申請,報給縣總社。」
「縣總社主任簽字,再往市總社報,最後匯總到省里。」
「省里再去跟大廠下單?」
「這層層審批的條子走下來,半個月、一個月就沒了。」
王主任指了指周振華帶來的調研報告。
「外資商場那邊呢?人家一天核對一次庫存,三天換一茬新貨。」
「不好賣的玩意兒,立馬打折做活動清倉換現錢。」
「等咱們的進貨條子批下來,黃花菜都涼透了!」
「還有!」
王主任越說越來氣,乾脆站了起來。
當然了,不是生周教授的氣,而是生別的氣。
「政策這東西,是靠人去走的。」
「咱們發個紅頭文件,搞個全國大一統,就能起死回生?」
「上面政策再好,到了下面,那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王主任掰著手指頭舉例。
「這也有案例。」
「比如說,有個地方,上面撥十萬塊錢讓他去進貨,結果錢一到帳,縣社主任拿去給職工蓋家屬樓了。」
「你下去查,人家兩手一攤,說職工半年沒發工資要鬧事,得先穩定軍心。」
「還有那些生鮮、農副產品,上面統購下來,底下的人不好好保管,爛了壞了,直接往報損單上一填,反正國家兜底,他們一點不心疼。」
「這種層層剋扣、陽奉陰違的頑疾,一紙政令怎麼除得掉?」
這番話說完,周振華緊緊抿著嘴唇。
他搞了一輩子宏觀經濟理論,那些精妙的計劃統籌模型,在這些血淋淋的基層爛攤子面前,被全部堵死。
但周振華骨子裡有著老一輩知識分子的倔強。
他猛地站起來,在茶几旁走了兩步。
「地方上的官僚系統推不動,這頑疾除不掉……」
周振華停下腳步,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勁。
「那就下猛藥!」
「如果是軍隊接管呢?」
張處長剛端起茶杯,聽到這話手一抖,熱水差點撒出來。
王主任也愣在了原地。
周振華越想越覺得這個思路可行。
「這幾年國家不是一直在搞軍轉民、搞軍隊經商嗎?」
「地方上的人心思活泛,陽奉陰違。」
「但軍隊有紀律性,有執行力!」
周振華雙手按在茶几上,緊緊盯著兩人。
「把供銷社從各級地方政府手裡剝離出來,直接派部隊的軍轉幹部下去接管。」
「全部實行軍事化管理!」
「你不是說下面打報告慢嗎?你不是說有人貪墨貨款蓋大樓嗎?」
「上了軍法紀律,誰敢拖延,誰敢貪沒,直接按軍紀嚴辦!」
「我就不信,用這種鐵腕手段,還砸不碎那些地方保護主義的罈罈罐罐!」
在這個年代,老一輩經濟學家,尤其是紅色經濟學家,在遇到無法解決的市場亂象時,受限於時代的思維局限,往往第一反應就是求助於強力的行政干預,甚至是軍事化管理。
可惜,商業的戰場,從來不是靠槍桿子就能打贏的。
張處長和王主任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張處長放下茶杯,苦笑著擺了擺手。
「老周,你這想法……我倒是理解。」
「軍隊的紀律性是強,雷厲風行,這不假。」
「可做買賣,搞商業零售,它不是衝鋒陷陣啊!」
張處長指著桌上的那份調研報告。
「你自己那幾個學生分析得清清楚楚。外資商場玩的是什麼?」
「是進場費,是條碼費,是帳期槓桿,是資金池流轉!」
「人家玩的是一套精密到了極點的現代金融和零售管理系統。」
「你派一幫老兵去跟外商拼這個?」
「你讓當兵的去跟廠家談條碼費怎麼收?你讓他們去算什麼是客單價,什麼是提袋率?」
「這不是張飛繡花嗎!」
王主任跟著附和,徹底打破了周振華的幻想。
「就是啊老周。」
「真讓軍隊去管,那幫大老粗搞不好急眼了,直接開著軍車去廠里拉貨。」
「市場經濟,最終還得按經濟規律辦事。」
「你用軍事手段強壓下去,貨鋪到店裡了,老百姓覺得款式老舊不買帳,你還能拿槍逼著群眾掏錢不成?」
「外商是用市場手段降維打擊我們,你用行政命令和軍事手段去防守,這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治標不治本啊。」
周振華聽著這番話,閉上眼睛,揉了揉發漲的眉心。
有些沒招了。
真沒招了。
「難道真就成了死局?」
周振華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甘。
張處長嘆息一聲,把幾份紅頭文件收攏在一起。
「走一步看一步吧,上面也是頭疼得很。」
「實在不行,只能退一步,逐步放開政策,讓市場自己去優勝劣汰了。」
「就算那些國營大廠倒了,那也是陣痛,總要熬過去的。」
「優勝劣汰?不可能的!」
「咱們可不能在社會主義國家,玩達爾文主義!」
周振華猛地睜開眼,厲聲道。
「退一步,退一步......」
「退一步就是幾千萬產業工人下崗,這個陣痛誰擔得起?」
「你擔得起還是我擔得起?」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牛皮紙文件夾,夾在腋下,大步朝門口走去。
「老周,你幹嘛去啊?」
王主任喊道。
周振華頭也不回,語氣帶著決絕。
「我回去接著想!」
「既然咋一說,全國大一統不成,軍事接管也不通,那咱們可以多想幾套方案,搞試點!」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
「挑一個市,或者挑一個縣,把供銷社單獨拿出來做實驗!」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就算把腦殼想破,我也得找出一條活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