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西區,第三供銷社家屬院。
萬東強穿著件袖口脫線的舊毛衣,正和老趙、張瘸子幾個人在樓道口搬蜂窩煤。
馬上要十一月了,沈市這天一天比一天冷,過冬的煤和秋菜必須得趕緊備齊。
「老萬,你說劉老闆那邊,到底啥時候能給咱們派活兒?」
老趙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哈出一口白氣。
萬東強把一塊蜂窩煤碼整齊,直起腰板。
「急啥,馬大龍那幫吸血鬼剛被紀委一鍋端了,人家新老闆接手這麼大個盤子,總得有個規劃的時間。」
張瘸子拖著腿走過來,嘆了口氣。
「咱們肯定是信得過劉老闆的,人家幫咱拔了毒瘤,護住了飯碗。」
「可這兜里比臉還乾淨,眼看要交取暖費了,家裡老婆天天嘮叨,大伙兒心裡發毛啊。」
幾個人正說著,家屬院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蘇曉琳推著一輛自行車,額頭上冒著細汗,走進大院。
這輛自行車,是劉光明為了方便辦事,特地買的。
當然了,不是說摩托車,小轎車買不起。
而是這幾個大學生,也就會使這個。
遠的就打車,近的索性就自行車了。
萬東強眼尖,立刻認出了這位天天跟著劉光明跑前跑後,也來過他這的女大學生,趕緊迎了上去。
「蘇姑娘,你怎麼跑這來了?有啥事打個電話,我過去找你們不就行了!」
蘇曉琳把自行車支好,從包里掏出一疊寫滿字的信紙。
「萬師傅,時間太緊了,我是帶著任務來找你的。」
一聽有任務,旁邊正在搬白菜、壘蜂窩煤的十幾號老職工全停下了手裡的活,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任務?
聞言,萬東強精神一振,滿是灰塵的臉上透出光亮。
「終於要動真格的了?蘇姑娘你發話吧,是不是要安排咱們去哪個網點上櫃檯理貨?我這就給你拉名單!」
老趙也跟著搓手,滿臉期待。
蘇曉琳搖了搖頭,看著手裡的信紙說道。
「不是上櫃檯,也不理貨。」
「老闆說了,三天時間,要同時弄出大中小三家樣板店來。」
「而且這三家店,不搞傳統的裝修,要大砸大改。」
「所以現在急缺人手,要的不是售貨員,而是能掄大錘、扛水泥、卸鋼材、搭架子的壯勞力。」
蘇曉琳看著面前這些不再年輕的臉龐,稍微停頓了一下。
「萬師傅,這可是純純的苦力活。髒、累。」
「老闆讓我來問問,咱們這些老職工裡頭,有沒有人願意干?」
這話一出,大院裡安靜了幾秒鐘。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最後,還是萬東強開了口。
「苦力活,髒、累?」
「蘇姑娘,你這是寒磣咱們沈市的老少爺們啊!」
老趙也急了,瞪著眼睛往前跨了一步。
「是啊,干苦力算什麼了?」
「就是!別說砸牆搬水泥了,為了咱供銷社這攤子買賣,劉老闆指哪咱打哪!」
「對!咱們干!」
周圍的職工們紛紛扯著嗓子表態。
蘇曉琳一愣。
說實話,她有些被這幫東北漢子的熱情震住了。
不過,她沒立刻答應。
「大家先別急著表態,聽我把待遇說完。」
蘇曉琳繼續開口,把劉光明交代的薪資標準大聲報了出來。
「光明說了,這三天是趕工期,算是臨時招工。」
「排班按兩班倒,一班八個小時。」
「只要上滿一個班,當場結算工資。一個班,給十塊錢現鈔!」
這句話一落地,整個家屬院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傻眼了,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老趙張著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姑娘……你剛才說啥?十塊錢?」
「是一天十塊,還是一班十塊?」
「一班八小時,十塊錢!」
蘇曉琳咬字極重,「一天要是連軸轉上兩班,那就是二十!」
「當然了,不過,光明說,每個人,只能一天一班,不能把身體干壞了!」
有人聽到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
一班十塊錢?
這在1992年的沈市是個什麼概念,還用說嗎?
接著,蘇曉琳又開口了。
「對了,光明特意交代了,絕不拖欠過夜!」
「幹完一班,下班的時候,直接在門口發現金,拿著錢再回家!」
日結!
當場發現金!
好傢夥,這幾個字在1992年的下崗潮中,簡直就是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直接在老職工們的心頭炸開。
沒有白條,沒有月底結算,沒有任何扯皮。
幹完活,錢就到手,立刻就能去副食品商店割肉買米,就能交上家裡催命的取暖費!
「蘇姑娘,你……你沒拿大夥尋開心吧?」
「咱們老闆手裡,真有這麼多現錢?」
老趙的聲音都抖了,眼眶泛著紅。
蘇曉琳直接拉開隨身的帆布包拉鏈。
裡面,是滿滿當當的大團結。
看著那一疊疊嶄新的鈔票,家屬院人群徹底沸騰了。
「算我一個!我這就回家拿鐵錘!」
「我也去!我干瓦工出身的,抹水泥我最在行!」
「蘇姑娘,我這就叫我兒子也來,我們爺倆幹個通宵!」
大家嗷嗷叫著就往家裡跑,去翻找能幹活的傢伙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