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往裡走。
走著走著,孫明看著路邊那些賣健美褲和蝙蝠衫的攤位,有些眼饞。
「光明,咱們不先在這外邊轉轉?這幾家,我看貨挺全的。」
劉光明腳步沒停,擺了擺手。
「學長,外邊這些都是小魚小蝦。」
「咱們中山路那個場子有兩千平米,光靠這些散戶,把他們攤子上的貨全包圓了,也填不滿咱們的一層樓。」
「而且,憑我的經驗,外邊這些倒爺,也是從裡面拿貨的,價格早就被扒了一層皮。」
隨後,又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前面的路突然寬敞了起來。
這不再是那種用紙箱子拼湊的露天攤位。
而是一排排紅磚砌起來、頂上蓋著石棉瓦的大庫房。
門口停著好幾輛掛著南方牌照的大卡車,光著膀子的裝卸工正扛著鼓鼓囊囊的尿素袋子,踩著跳板往下卸貨。
劉光明停下腳步,視線掃過這一排庫房。
最終,他鎖定了一家門臉最寬、進出提貨小商販最多的批發行。
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紅油漆刷著幾個大字:「彪記廣貨直銷」。
劉光明帶著孫明直接走了進去。
庫房裡面空間極大,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新布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靠牆的地方,掛著一排排今年最流行的南方新款羊毛衫、皮夾克。
旁邊還有一個長條形的玻璃櫃檯。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電子表、卡帶收音機、還有些花花綠綠的小家電。
玻璃櫃檯後面,坐著個三十出頭的壯漢。
留著貼頭皮的平頭,身上裹著件黑皮夾克,脖子上那條粗金鍊子在燈泡底下閃著黃澄澄的光。
這人正是這家批發行的老闆,市場裡的人都喊他一聲彪哥。
這會,彪哥正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半根帶過濾嘴的紅塔山。
兩個外地口音的小商販正站在櫃檯前,滿臉堆笑地遞過去一沓鈔票。
「彪哥,您點點,錢正好,那五包羊毛衫我們可就先提走了啊。」
彪哥拿過錢,拇指在舌尖上蘸了點唾沫,嘩啦啦點了一遍。
隨後,他把錢往抽屜里一扔,擺了擺手。
「去吧,不過,下次要拿好貨,記得帶點東西過來啊。」
打發走小商販,彪哥打了個哈欠,抬頭瞥見了剛進門的劉光明和孫明,頓時一愣。
哦呦,兩個生面孔?
而且看起來年紀都不大,孫明還戴著個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一股子書生氣。
劉光明雖然穿得體面,但在彪哥眼裡,這也就是哪個廠子裡剛出來跑業務的雛兒。
所以,彪哥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彈了彈菸灰。
「買單件出門右拐,去外邊露天市場。」
「我這隻走大件,不零售。」
劉光明兩人聞言一愣。
不過,劉光明倒是腳步沒停。
他走上前,開口道。
「老闆,我就是來拿大件的。」
彪哥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劉光明幾眼。
「拿大件?行啊,要點什麼?說個數。」
劉光明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那幾款羊毛衫。
「那幾款南方的羊毛衫,我每樣要一千件,尺碼要全。」
接著,他又指了指櫃檯里的電子表。
「這種電子表,先給我拿兩百塊。」
這話一出,彪哥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每樣一千件?
還加兩百塊電子表?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擱在整個五愛市場,這也算是一筆相當可觀的大單子了。
彪哥坐直了身子,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
他重新打量起劉光明。
生面孔,年紀輕,一開口就要這麼大的量......
這不是遇上大客戶了。
這是遇上肥羊了啊!
頓時,彪哥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大牙。
「小兄弟,胃口挺大啊。」
「行,既然你要這麼多,哥今天就給你交個底。」
彪哥伸手從牆上摘下一件羊毛衫,往櫃檯上一扔。
「這可是廣市那邊最時興的貨,純羊毛,保暖透氣。」
「外邊那些小攤子上,單拿一件得三十五。」
「你要的量大,哥給你個痛快價,二十八塊錢一件。」
接著,他敲了敲玻璃櫃檯。
「這電子表,特區過來的高級貨,帶夜光,還防震。」
「算你四十五一塊。」
孫明在旁邊聽著,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算帳了。
二十八一件羊毛衫?
四十五一塊電子表?
這價錢,簡直高得離譜。
來之前,他在報紙上了解過南方的物價,也去供銷社的舊帳本上查過以前的統購價。
這彪哥報出來的價格,哪是什麼批發價,這分明是比零售價低不了幾塊錢的殺豬價!
孫明立刻開口。
「老闆,你這價格不對吧?」
「我們是要大批量的貨,這價錢,加上運費,我們拿回去根本沒利潤!」
彪哥瞥了孫明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嫌貴啊?」
「嫌貴別在五愛市場混啊。」
「我這可是獨一份的新款,整個沈市,除了我彪記,你上哪去找這種現貨?」
彪哥身子往前一探,壓低聲音。
「再說了,兩位小兄弟,五愛市場有五愛市場的規矩。」
「你們要拿這批緊俏的新款,光付錢可不行。」
劉光明不動聲色。
「哦?還要什麼條件?」
彪哥咧嘴一笑。
「搭車。」
「啥叫搭車?」
孫明沒聽懂這切口。
彪哥指了指庫房最裡邊,那一堆落滿灰塵的破尿素袋子。
「我也不瞞你們,我這壓了一批前年的的確良襯衫,還有一批機械錶。」
「你們要拿新款羊毛衫和電子表,行。」
「按一比三的比例,拿一件新款,必須給我帶三件的確良襯衫。」
「拿一塊電子表,必須搭一塊機械錶。」
「的確良襯衫和機械錶價格嘛,我可以按進價給你們。」
孫明聽完,臉色頓時又變了。
搭車?
強制捆綁銷售?
這擺明了就是看他們年輕面生,明目張胆地欺生宰客,把他們當冤大頭清理庫存啊。
孫明不由得一把拉住劉光明的胳膊,壓低聲音。
「光明,這人太黑了。」
「價格虛高就算了,還搞這種強買強賣的搭車。」
「這買賣做不成,咱們換一家,這五愛市場這麼大,我就不信只有他一家有貨!」
說著,孫明就要拉著劉光明往外走。
但劉光明沒動。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一臉得意的彪哥。
換一家?
當然可以換。
但跑遍整個市場,這些大戶的套路基本都是一樣的。
在這個年頭,做批發的大戶手裡捏著貨源,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欺負不懂行的新人。
你退一步,他就能騎到你頭上來。
劉光明今天來,可不是為了當冤大頭的。
他好歹是個「未來」的人,幾十年的閱歷,讓他見了不少套路和把戲。
而且,自己在松陽的紅星超市,不也是實打實幹起來的?
這種批發行里「搭車」、「虛高報價」的把戲,他簡直閉著眼睛都能聞出味兒來。
想要跟這些大戶平等對話,甚至把他們拿捏住。
就得一把扯下他們的底褲。
劉光明輕輕拍了拍孫明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後,劉光明轉過頭,看向彪哥。
「彪哥,是吧?」
彪哥聞言,仰著下巴。
「對,你彪哥我在這五愛市場,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兩位小兄弟考慮得怎麼樣了?掏錢還是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