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光明商貿駐地一樓大廳，此刻簡直比火車站的售票口還要熱鬧。
明明報紙上登的公告寫得清清楚楚，第二批特許加盟招商大會定在三日後舉行。
可沈市這幫社會遊資和倒爺們根本等不及，一個個提著密碼箱、夾著真皮包，硬生生把這棟辦公樓的門檻給踏平了。
為了應對這幫熱情過頭的老闆，一樓原本空曠的大廳連夜改成了大型會客廳。
或者說，是諮詢服務廳。
臨時搬來的長條桌後面坐著七八個辦事員，桌前的隊伍則是排成了好幾條長龍，全都是來諮詢加盟政策、甚至想直接拍現金走後門的個體戶。
與此同時，大廳的玻璃門推開，一股帶著寒意的冷風灌了進來。
中樞大員裹著軍大衣，在兩位隨從的陪同下邁步走進大廳。
看著眼前這人聲鼎沸、滿地菸頭、吵吵嚷嚷卻又充滿勃勃生機的場面，大員腳下停頓了片刻，隨後默默點了點頭。
別的不說，不把買賣做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怎麼能引來這麼龐大的社會資金爭相入局？
兩位隨從護在大員身側，看著前面排得不見頭尾的長隊，心中倒是有些緊張。
他們說是隨從，其實也是保衛。
保衛的，是這位首長。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小趙湊上前，壓低聲音道。
「首長，人太多了，為了您的安全起見，要不我找前面的辦事員暗中亮個身份，給您單獨安排個會客室？」
大員聞言，立刻抬手打住。
「辦什麼特殊？咱們今天來就是當個普通老百姓的。」
「就在這排著！」
「我想看看這家民營企業，對待普通群眾到底是個什麼工作態度。」
說罷，大員拉了拉帽子的帽檐，老老實實地走到隊伍最末端排了起來。
兩位隨從無奈，只能緊緊貼在他側後方充當人牆，保持警惕。
一會後，大門外停下了一輛小轎車。
市輕工局計劃科科長老吳推開車門，挺著個大肚子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羊毛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妻子王梅跟在後面，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卷，手裡提著兩個高檔網兜，裡面裝著幾條紅皮中華煙和兩瓶飛天茅台。
老吳手裡還夾著個鼓鼓囊囊的人造革皮包，裡頭裝的全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幾萬塊現金。
一進門，看著亂糟糟的大廳，老吳嫌棄地捂了捂鼻子。
「什麼亂七八糟的，簡直像個菜市場。」
王梅倒是沒多說，只是拽了拽他的袖口催促。
「行了別發牢騷了，這說明人家劉老闆生意火爆啊！」
「趕緊的，趁現在見著人，把咱們那個乙級旺鋪給敲定下來。」
老吳冷哼一聲。
隨後，他連看都不看旁邊排隊的人群，直接端著領導的架子，大搖大擺地繞過長隊，徑直擠到了最前面的前台辦公桌前。
「啪」的一聲。
老吳把厚重的真皮包拍在桌面上，敲了敲桌子。
「喂，小同志，把你們劉老闆請出來，就說有貴客找他談大生意。」
此時，負責接待的，是公司從松陽縣老家帶過來的老人柱子。
柱子抬頭看了一眼吳建國，連手裡的原子筆都沒停下，往大廳後面指了指。
「找老闆也得拿號排隊，後面領個牌子站著去。」
老吳一聽這話，臉立馬就拉了下來。
在輕工局系統里橫行霸道慣了，去哪家國營廠視察不是廠長親自下樓迎接？
今天跑到一個私人小老闆這裡，居然讓他去跟一群社會盲流排隊？
頓時，老吳身子往前湊了湊，擺出十足的官腔。
「小伙子，你可能不認識我。」
「我是市輕工局計劃科科長。」
「去，給你們劉老闆說一下，他聽到我的名字，自然會馬上下來見我。」
他本以為亮出這層官方身份，眼前這小年輕肯定會嚇得趕緊去通報。
誰知柱子只是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市輕工局的？那也不行啊。」
「咱們公司有規矩，今天不辦私活，只給諮詢服務。」
「除了市委直接下的公函，其他所有人一律排隊等候。」
「你到底領不領號？不領號別在這擋著後面的人辦業務！」
老吳被幾句話懟得面紅耳赤，當場就要發飆拍桌子。
不過，旁邊的王梅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硬生生拽到了一旁。
王梅壓低聲音提醒。
「你跑人家光明商貿的地盤上耍什麼威風？真要是把事情鬧僵了，劉老闆一句話，咱們的想法，不得泡湯？！」
老吳氣喘吁吁。
「那你說怎麼辦？就讓我堂堂一個科長，跟這幫賣茶葉蛋發家的站在一起排隊？」
王梅聞言，沒有急於說話。
她眼珠子轉了好幾圈，給他出了個主意。
「老吳！」
「這幫南方人不懂規矩，咱們本地人還能不懂？」
「你找前面排隊的人，亮出你輕工局科長的身份，讓他們主動把位置讓給你不就行了？」
老吳一聽，連連點頭誇讚。
「老婆，還是你腦子活絡！」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轉身看準了排在隊伍中段的一個瘦弱中年男人。
吳建國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同志，我是輕工局的。」
「市里局裡有點急事要找這個劉老闆商量，耽誤不得。」
「你把位置讓給我，往後站站。」
那個瘦弱男人本來排了好一會兒，滿臉不情願。
但一聽是輕工局的科長，這種掌握著大權的地方官，普通老百姓哪裡惹得起。
他只能自認倒霉，憋著一肚子氣往後退了出去。
老吳見狀，得意地看了王梅一眼，嘗到了甜頭，便如法炮製，一路往前擠。
而前面的人，也大多懾於他的官威，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給他讓道。
沒過幾分鐘，老吳就硬生生擠到了隊伍的前排。
而此時，排在他前面的，正好是穿著舊軍大衣、默不作聲的大員，以及旁邊的小趙。
看著大員那一身土氣的打扮，還有身邊那兩個緊張的小伙子，老吳心裡斷定這就是個湊了一家人的錢，想包個丙級店的老頭。
如此，老吳怎麼可能會把對方放在眼裡？
他直接伸出手，就想要去推搡大員，同時說道。
「哎哎哎，老頭，別在這磨嘰了，往邊上讓讓！」
「沒長眼睛啊？別擋了領導辦正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