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醫生走後沈辭也沒有立刻回到病房。
而是一直坐在外面，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太陽升起又落下。
沈辭緊緊攥著手裡的數據報告，腦中不停地回想著顧醫生說的話。
「患者腦中血塊壓迫記憶神經，導致間歇性失憶。」
「根據臨床反應以及數據分析來看，他缺失了一大部分記憶，只保留了一些最基本的技能。」
「通俗點來說，他現在只有八歲孩子的智商。」
當時沈辭聽完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立刻反駁道。
「你說他失憶了，還變成了孩子，他剛剛是怎麼認出我的？」
顧醫生搖了搖頭。
「或許患者並沒有認出您，只是因為您是他第一個見到的人。」
「又或許是因為您身上有讓他安心的味道，讓他本能的依賴你……」
間歇性失憶沈辭還可以理解，因為之前他也有過。
可心智倒退，他實在沒有辦法去接受。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顧醫生站在專業的角度上，給他分析起了沈右青的病因。
「患者或許是在成年之後遭受了過大的壓力以及巨大的精神刺激，所以才會導致他不願意再當大人。」
沈辭忽然沉默下來。
根據他查到的資料，沈右青的母親就是在他成年當天自殺的，也是在那天他成了眾人眼中的花花公子。
從前他靠著這樣的方式逃避，沒想到，到了今天還是這樣。
沈辭的手有些微微顫抖，嘴巴張張合合好半天，最後只問出一句。
「那他還有治癒的可能嗎？」
沈辭到現在還記得顧醫生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神情，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只給出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只要好好調養，恢復記憶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可能性很大，但什麼時候恢復，又是個未知數了。
沈辭想有時候真覺得上天就是喜歡和人開玩笑。
他剛剛恢復了記憶，沈右青就又失去了記憶。
好像老天爺總是看不慣他們好一樣，其中一個好起來了，另一個就必然要遭受一些什麼。
這就是孽緣嗎？
或許他不應該回來……
這樣想著，他慢悠悠站起身，剛抬起腳步準備離開，門內忽然響起一道劇烈的哭聲。
他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剛回頭就被高大的身軀撲了個滿懷。
沈右青連鞋都沒穿就跑了出來，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將他緊緊摟進了懷裡。
眼淚啪嗒啪嗒的砸在他的肩膀上，混合著哽咽的聲音傳來。
「老婆，別不要我，我聽話，我一定會聽話的……」
濃濃的哭腔混合著討饒的話，一字一句傳到他的耳朵里，讓他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他靜靜地站了好半天，突然問了個問題。
「你為什麼一直叫我老婆？」
那人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抬起頭隨手抹了兩把眼淚。
「因為你就是我老婆呀，媽媽說長得漂亮的人就是老婆，而且你身上有好聞的味道。」
說著，沈右青還湊到他的頸窩旁，深深地嗅聞了幾下。
沈辭忽然想起之前他們一起相處時。
沈右青就喜歡這樣把腦袋放在他的頸窩旁，賤兮兮地說什麼。
「寶寶你好香呀，寶寶你好漂亮，好想吃了你。」
雖然現在的沈右青是個智商只有八歲的小傻子，他的行為卻還是和以前一樣。
沈辭抬眸望向他。
「不想讓我走？」
沈右青立刻點頭，又彎下腰抱著他的腰不撒手，一個勁重複。
「不走，不走。」
沈辭重重拉開他的手，在人又要纏過來時，怒喝了一聲。
「站著別動。」
沈右青剛剛抬起的手在停在半空中，聽見老婆凶自己，委屈巴巴的把手放下來。
但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兩人之間只留著一步的距離，沈辭看著面前這個又愛又恨的人。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蓄滿了淚水，高大的身軀佝僂下來，全身上下都是繃帶，卻因為害怕自己走，硬生生從床上爬了下來。
那些委屈啊，生氣啊，什麼情緒都被這眼淚給澆滅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這次是妥協了。
「真的會聽話？」
他淡淡開口，明知道面前的人只是個智商八歲的傻子，但還是倔強的想問。
沈右青迅速點頭答應。
「會，會聽話。」
「還會騙我嗎？」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哽咽，沈右青看他哭了，心臟莫名疼的厲害。
捂著自己的胸口，拼了命的搖頭。
「不騙，不騙，聽老婆話，不騙……」
他說著說著也要哭了，前言不搭後語的一直重複著。
沈辭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還會再丟下我，自以為是的，一個人去面對問題嗎？」
這個問題太長了，沈右青根本聽不懂。
可他看不得沈辭哭，想要上去抱他。
又想起剛剛老婆不讓他抱，急的眼淚直掉，哭的比沈辭還慘。
「不哭，不哭，老婆不哭，嗚嗚嗚，聽不懂，聽不懂，不哭……」
沈辭見他突然情緒激動，還有些不明所以，聽他說聽不懂，突然笑了。
「變成傻子了，到學會長嘴了。」
他小聲喃喃著，算了，這些可以慢慢教他。
沈辭抹了一把眼淚，張開了手臂。
沈右青見人笑了，終於停止了哭聲，看人做這些的動作，歪了歪頭，半天沒動。
沈辭輕笑了一聲。
「不是要抱嗎？還不來？」
話音剛剛落下，高大的人影就猛的撲上來，緊緊的抱住了他，眼淚糊了沈辭一身。
可沈辭也依舊沒有鬆開，而是緊緊的回抱住了他。
或許這樣也好，如果沈右青沒有失去記憶，現在恐怕都不會見他，更別提像現在一樣哭著求自己別離開。
孽緣也好，正緣也罷。
他總不能和一個小孩子一般計較，就先這樣吧。
反正他答應了，會聽話，也不會再丟掉自己……
抱了好半天，沈右青都不鬆開，最後還是沈辭說自己熱的難受，他才鬆了手。
沈辭見他腳上連鞋都沒穿，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鞋都不穿，是想生病了讓我照顧你？」
沈右青沒臉沒皮的挽住沈辭的胳膊，還覺得挺高興，嘻嘻一笑。
「照顧我，照顧我。」
沈辭被他逗笑了，帶著人進了病房，讓他重新躺下。
拿過濕巾準備給沈右青擦擦腳，卻被他攔住了。
「自己擦，媽媽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沈辭也沒攔著，就靜靜的看著他動作。
除了變得愛哭之外，其實他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自己動手整理的動作也很熟練，沈辭突然開口。
「沈右青，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們之間的事了嗎？」
沈右青動作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