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鳶走過迴廊，穿過月洞門，繞過那座假山。
當她走出宮門的那一刻。
當那道朱紅色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的那一刻。
她腳下的步子忽然亂了。
越走越快，幾乎是在跑。
裙擺在風中翻飛，玉簪在髮髻上微微晃動。
她不敢停下，一停下，便想到那個站在慕長庚身邊的女人。
那個國色天香、絕代風華的女人。
那個不用開口、只需站在那裡就能讓慕長庚眼底泛起柔光的女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清鳶扶著城牆，終於停了下來。
城牆上斑駁的青磚硌著她的手心，微微發疼。
她低著頭，長發從耳畔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夕陽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然後，一滴淚終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想起那個夜晚，他從火海里衝出來，將她抱在懷中。
銀甲滾燙，呼吸灼熱，是他離自己最近的一次。
心，好堵。
呼吸，好難。
眼睛，好澀。
......
年末，盛朝江山徹底易主。
舉行登基大典那一日，京城萬民空巷。
曾經的盛朝皇宮煥然一新，「盛」字匾額被摘下，換上了「長舒」二字。
筆走龍蛇，正是慕長庚親筆所書。
百官朝賀，萬國來使，盛況空前。
不僅如此，這天登基大典與封后大典同天舉行。
整座京城張燈結彩，紅綢從皇宮一直鋪到城門，十里長街，滿目喜慶。
百姓們湧上街頭，爭睹新皇與皇后的風采。
金殿之上，慕長庚身穿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於龍椅之上。
秦舒身著大紅鳳袍，頭戴鳳冠，站在他身側。
紅妝如霞，襯得她本就絕美的容顏更加明艷動人。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威嚴如岳，一個風華絕代，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秦正淵站在百官之首，穿著嶄新的相國朝服，胸前的仙鶴補子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自己的女婿，嘴巴從早上就沒合攏過。
他是真的沒想過有這天。
自己居然也能成為相國。
「相國大人，恭喜恭喜啊。」
周圍的朝臣們紛紛道賀。
秦正淵捻著鬍鬚，笑眯眯地點頭：
「同喜同喜。」
萬國來朝的使臣們依次進殿獻禮。
慕長庚坐在龍椅之上，對這些禮物根本沒太多心思。
目光落在人群中，隱晦的搜尋著什麼。
他從文臣看到武將，從武將看到使臣，從殿內看到殿外，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
她好像沒來。
前不久的授封她也拒絕了。
慕長庚本想封她為平城公主，作為嘉獎和補償。
只可惜她沒接受，甚至都沒出面。
不過她弟弟倒是來了。
柳青雲穿著嶄新的青衫，站在賓客席中，正端著一杯酒，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他的目光偶爾瞥向龍椅上的慕長庚，帶著幾分複雜的敬意。
慕長庚的目光與他對上，微微頓了一下。
柳青雲察覺到那道目光，放下酒杯，抱拳遙遙一禮。
慕長庚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他的身側，又看向他身後。
沒有。
只有他一個人。
慕長庚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卻無味。
她沒有來。
倒在慕長庚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秦舒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你在想什麼？」
慕長庚回過神，轉頭看向她。
鳳冠霞帔，眉目如畫，罷了，她只是一個過客。
慕長庚伸手捏住秦舒的小手，輕笑道：
「稍稍感慨一下。」
秦舒嘴角彎了一下，依在慕長庚身側，很是高興。
殿外，禮官高喊：
「吉時已到——行冊封禮——」
鼓樂齊鳴，禮炮震天。
慕長庚起身，牽起秦舒的手，走向殿外的高台。
百官跪伏，萬民朝拜，山呼萬歲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慕長庚看著如此盛景，在夢裡倒是當上皇上了。
與其說是夢，倒不說是另一個人生。
「舒兒，此生君側只有你一人。」
慕長庚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長庚，此生能遇見你，三生有幸...」
盛典結束，慕長庚簡單去應酬幾下。
一處迴廊，傳來柳青雲的聲音。
「君上。」
慕長庚聞聲回頭瞥去，柳青雲看著自己，明顯有話要說。
慕長庚抬手揮退了身邊的侍從，迴廊上只剩下他和柳青雲兩個人。
暮色漸濃，宮燈初上，橘黃色的光暈灑在兩人身上。
「青雲見過君上。」
柳青雲走上前，再度躬身。
「無須多禮，何事？」
慕長庚出聲問道。
柳青雲遲疑片刻，隨後緩緩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靈玉，雙手遞上。
那塊玉不大，通體瑩白，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君上。」
柳青雲聲音帶著幾分鄭重：
「這是我姐姐讓我轉交給你的。」
慕長庚看著那塊玉，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柳青雲抿了抿唇，低聲道：
「姐姐說，君上登基大典，她有要事要處理，無法前來參加，還請君上見諒。」
「她也沒什麼好送的。這塊玉是她從小佩戴的，跟了她十幾年，算是她最珍視的東西。」
「她說.....願君上福澤綿長，江山永固。」
慕長庚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柳青雲手中那塊靈玉。
玉握在掌心，溫熱的，帶著柳青雲掌心的溫度。
也或許還殘留著它前一個主人的氣息。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玉身，眼前浮現出一個素衣白裙、清冽如霜的身影。
「替我向她說聲謝謝。」
慕長庚將其收起來，並未多說什麼。
柳青雲見慕長庚神色如此平淡，似乎想說什麼，但捏了捏拳頭，還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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