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的視線,死死釘在投影右上角。
那一行軍籍檔案很短。
可每一個字,都在拿錘子砸他的心臟。
常年在源淵前線混的人,誰沒聽過這個名字?
三十歲,南方軍區最年輕的上校。
五階巔峰覺醒者。
獨身鎮守過深淵防線一百天。
刀下斬殺的高階源獸,軍功系統里一頁翻不到頭。
而朱雀兵團!
那不是普通的野戰部隊。
那是整個南方軍區最鋒利的一把尖刀,是鎮守十三座深淵入口的王牌!
能進入這支部隊的,最低都是三階白銀,且個個殺過同階源獸!
周克喉結滾了一下。
剛才他幹了什麼?
他指著這位殺神學生的鼻子吼。
罵人家是溫室里的花朵?
還讓人滾回江城?
這不是踩雷。
這是抱著雷往火堆里蹦。
周克後背瞬間濕透。
通訊器險些從手裡滑出去。
蘇銘坐在副駕駛,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原本還以為沈清辭搖來的只是普通教官。
沒想到。
這後台,硬得有點離譜。
難怪沈大小姐一路上穩得像來自家後院散步。
合著不是沒看見危險。
是她老師比這些危險更危險。
投影里。
皇甫婧像是沒注意到關卡這邊的僵硬。
她身後有人在喊。
「團長!左翼又頂上來了!」
皇甫婧偏過頭,隨手從旁邊人手裡接過一把長刀。
刀鋒上還掛著沒幹的源獸血。
她沒關投影。
也沒解釋。
只是抬手一揮。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通訊畫面晃了兩下。
幾個老兵眼皮狂跳。
這位上校,是真的在戰場上接通訊。
周克猛地收回前伸的脖子。
後腳跟發力,軍靴「啪」的一聲砸在地面上。
整個人以這輩子最標準的姿勢挺直腰杆。
僅剩的右臂快如閃電地揮向太陽穴。
敬出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南方軍區第32哨所!3號入口第三檢查站站長周克!全體衛兵——」
他的吼聲撕裂了空氣,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與狂熱。
「——見過長官!」
這聲吼像一道無形的電流,劈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脊椎骨。
周圍所有圍攏過來的老兵。
幾乎在同一瞬間收槍、立正、併攏雙腿。
朝著越野車頭的方向,敬出最莊嚴的軍禮。
那一道道目光不再是冰冷和厭惡。
變成了滾燙的、發自骨髓的敬畏。
副駕駛上的蘇銘都為之側目。
他見識過趙闊用錢權壓人,見識過沈鴻遠用實力壓人。
但僅憑一個名字。
就讓一群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百戰老兵集體行此大禮。
這種東西,花錢買不到。
周克眼底閃爍著狂熱的光,對著通訊器繼續大吼:
「請求獨立團特批任務序列先行!
通往核心區的一號重型閘門——全線開啟!」
說完,他伸手將通訊器遞還給沈清辭。
動作恭敬得像是在呈遞聖物。
眼神里再無半分懷疑,只剩理所當然的釋然。
難怪。
難怪這麼年輕,就有如此心性與實力。
原來是那個女人的學生。
那一切都合理了。
全息投影中。
皇甫婧的目光從周克身上淡淡移開。
落回沈清辭臉上。
她那軍人般毫不留情的語氣里。
罕見地泛起一抹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溫情。
「死人的戰績一文不值。」
「活著,就是唯一的滿分。」
說完,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副駕駛座。
看到蘇銘那張臉時,她目光停了一瞬。
眉尾極輕地挑了一下。
蘇銘心中咯噔。
老少通吃?
……哥這張臉的魅力,已經跨越階級了?
連這種鐵血戰神都扛不住?
蘇銘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已經開始給自己加戲。
轟隆隆!
不等他想明白,前方傳來震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
厚重達數米的合金防爆閘門。
在刺耳的液壓轟鳴聲中緩緩升起。
露出後方一片更加深邃、灰敗的廣袤地帶。
沈清辭一腳油門。
軍用越野車的引擎發出一聲咆哮。
毫不猶豫地駛入了這片被聯邦士兵喻為「絞肉場」的灰色禁區。
車子穿過閘門,蘇銘下意識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漫天飛舞的灰燼中。
那群剛剛還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的殘兵。
依舊保持著軍禮的姿態,紋絲不動。
一道道身影立在煙塵里。
像釘進泥土的鋼釺。
莊嚴地目送他們,直到越野車徹底消失在深淵的霧氣里。
蘇銘收回目光。
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側過頭,賤兮兮的八卦笑容,打破了車內的安靜。
「沈小姐,你這位老師這麼強,什麼來頭啊?」
沈清辭握著方向盤。
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愈發崎嶇的道路。
眼底卻罕見地露出一抹近乎狂熱的敬畏。
「在南方聯合軍武,導師分兩種。」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一種,教你怎麼在模擬戰里拿高分,怎麼在畢業典禮上領勳章。」
車子碾過一具不知名異獸的殘骸。
發出「咯吱」的脆響。
「而另一種,是教你怎麼在每次任務里,都能活著回來。」
沈清辭目光直視前方灰敗的天際。
「我老師,就是後者。」
寥寥幾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
卻在蘇銘眼前勾勒出了一片屍山血海。
一個女人,踩著無數源獸的屍骨,浴血而立。
把她的學生一個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蘇銘沒再接話。
他回想起皇甫婧那張美艷又凌厲的臉。
以及她身後那具被劈成兩半的巨獸屍體。
這個世界……
還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目光投向窗外。
隨著越野車深入。
路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清晰可見的戰鬥痕跡。
巨大的爪印,被能量炮轟出的焦黑彈坑。
以及……散落在各處的異獸殘骸。
蘇銘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什麼傳奇導師,什麼鐵血軍魂,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他的眼中。
只剩下那些扭曲的、散發著能量餘波的血肉。
那不是屍體。
那是會走路的質量點。
是通往三階白銀的階梯!
蘇銘開始肆意暢想著自己美好的乾飯時光。
……
源淵深處。
一片被劃為「猩紅禁區」的戰線上。
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的獵殺行動。
皇甫婧站在六眼鬼蛛屍體旁。
將兩米長的寬幅巨劍從源獸的眼眶裡拔出來。
拖出一道幽紫色的火焰弧線。
她站起身。
紅色短髮被熱浪吹得散亂。
作戰服上濺滿了源獸濃稠的暗色體液。
散發著刺鼻的腥甜。
她隨手將巨劍往地上一插,轉過身看向身後三名團員。
三個人都還站著。
盔甲有破損,有人在捂著肋骨喘粗氣,但沒人倒下。
皇甫婧嘴角微不可察地鬆了松。
有驚無險。都活著。
這就夠了。
「把屍體收好,可以向總部匯報情況了。」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利落。
但跟了她多年的團員們都知道。
長官沒有在結束戰鬥後第一時間檢查他們的傷勢。
對於這位見慣了屍山血海的紅髮女修羅來說,。
沒缺胳膊少腿,就已經是今天最好的戰報。
三名團員齊聲應答。
動作迅速地開始處理戰場。
皇甫婧她眯了眯眼。
目光投向遠處深淵更深的方向。
灰敗的天穹下。
隱約有什麼龐然大物的輪廓在濃霧中緩緩移動。
「轟!轟!轟!」
大地震顫。
五尊高達十米的重型源能機甲噴吐著刺目的尾焰。
從斷谷上空重重砸落,呈半包圍之勢將皇甫婧圍在中間。
居中那台銀色指揮官機甲的胸艙發出一聲泄壓的嘶鳴。
緩緩開啟。
一個穿著高階防輻射軍服。
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站在駕駛台上。
青年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
胸口佩戴著一枚代表聯邦科研院的銀色徽章。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居高臨下地看向皇甫婧。
「皇甫上校,別來無恙。」
「帝都陸家,特來向您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