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那一場顛覆了整個大明朝堂格局的風暴,終於隨著馬皇后最後那一句「准奏」,而落下了帷幕。
然而。
馬皇后走出奉天殿,悲痛之下心脈斷絕!
揚天摔倒在奉天殿外的白玉廣場上!
奉天殿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高高的門檻處,看著那個被兩個兒子緊緊抱在懷裡,卻毫無聲息的大明皇后。
沒有人敢說話。
沒有人敢動。
只有朱標那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呼喊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反覆迴蕩。
「母后……您醒醒啊……您看看兒臣……您別嚇唬兒臣啊……」
癱坐在不遠處的朱元璋,原本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精氣神的泥塑,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可當「太醫」這兩個字,和朱標那悽厲的哭喊聲,傳入他的耳朵時。
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終於,有了輕微的波動。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
他的目光,越過了層層的人群,落在了殿門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兩個兒子,正驚慌失措地,抱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他親手下令織造的,最華貴的鳳袍。
那個女人,是他從一個窮得叮噹響的乞丐,一路走到今天,唯一沒有變過的,枕邊人。
他的妹子。
馬秀英。
她怎麼了?
她不是剛剛還像一頭護崽的母獅子一樣,為了他們的兒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嗎?
她不是剛剛還條理清晰地,下達了一道又一道的懿旨,把他這個皇帝,變成了一個笑話嗎?
她怎麼會……
倒下?
一個荒唐的,連朱元璋自己都不相信的念頭,從他那已經麻木的心底,冒了出來。
她……
該不會是裝的吧?
為了讓那兩個臭小子,博取同情?
為了讓他,更加身敗名裂?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惡毒,如此的卑劣。
可在這一刻,朱元璋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攥住了它。
對。
一定是這樣。
這個婆娘,心眼多著呢。
她一定是在演戲。
朱元璋的嘴角,甚至,想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可他失敗了。
他的臉部肌肉,已經不屬於他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
「太醫來了!太醫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個背著藥箱,上了年紀的太醫,在太監的引領下,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奉天殿。
他們看到殿內的情景,特別是看到被太子和英王抱在懷裡,面無血色的皇后娘娘時,一個個都嚇得臉色發白。
朱標看到了救星,嘶啞地喊道。
為首的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醫,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跪倒在地,也顧不上君臣禮儀了,哆哆嗦嗦地,就將三根手指,搭在了馬皇后的手腕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個老太醫的臉上。
他們看到,老太醫的眉頭,先是緊緊地,皺了起來。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再然後,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那搭在馬皇后手腕上的三根手指,被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噗通」一聲。
老太醫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朱標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怎麼樣?!」
他厲聲問道,「母后她……到底怎麼了?!」
老太醫抬起頭,看著太子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嘴唇翕動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比太子,還要濃重百倍的,恐懼。
「說!」
朱標的眼睛紅了,他一把揪住老太醫的衣領,幾乎是把對方從地上提了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母后到底怎麼樣了?!你他娘的給本宮說句話啊!」
老太醫被他這副模樣嚇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出了兩行恐懼的淚水。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想說,卻又不敢說。
因為那個診斷結果,太過驚世駭俗,太過駭人聽聞。
說出來,他不知道自己,以及自己的全家,將會面臨什麼樣的下場。
「說啊!」
朱標狀若瘋魔。
一旁的徐達和藍玉等人也急了,他們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看太醫這副魂不附體的樣子,也知道事情絕對不妙。
「張太醫!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快說啊!」
藍玉急得直跺腳。
整個奉天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那個老太醫終於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輕飄飄的,卻又重如泰山的字。
「娘娘……她……」
「薨……了……」
「轟!」
這兩個字,就九天之上降下的黑色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奉天殿裡每一個人的頭頂!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朱標揪著太醫衣領的手,僵住了。
徐達、藍玉等人臉上焦急的表情,凝固了。
滿朝文武百官,一個個都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各種各樣驚愕的姿態,一動不動。
薨了?
皇后娘娘……
薨了?
這……
這怎麼可能?!
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剛才,她還站在那裡,指點江山,言出法隨,決定了一個帝王的命運啊!
怎麼會,在短短的一瞬間,就……
就沒了?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是一片空白。
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個荒誕到極點的,事實。
就連一直癱坐在地上的朱元璋,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也閃過了,茫然。
薨了?
誰薨了?
妹子?
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看著那個被朱標提在手裡的,嚇得屁滾尿流的老太醫,心裡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個老東西,是嚇糊塗了吧?
淨說些胡話。
咱的妹子,是鐵打的人。
當年跟著咱,吃糠咽菜,躲避追殺,大著肚子還在亂軍之中給人縫補衣服,多少次都快死了,不都挺過來了嗎?
現在當了皇后,享著天底下最大的福,怎麼可能會死?
還是在這種時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朱元璋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近乎神經質的,冷笑。
他覺得,這一定又是他們串通好了的,演給自己看的,一齣戲。
一出,為了讓他更加痛苦,更加絕望的,惡毒的戲碼。
「呵呵……」
一聲乾澀的,難聽的笑聲,從朱元璋的喉嚨里,發了出來。
他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想要指著那群人的鼻子,戳穿他們拙劣的演技。
那太醫說的是……
一個讓朱元璋肝膽俱裂的,恐怖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涌了上來!
不!
「你胡說!」
一聲暴喝,打斷了朱元璋的思緒。
是朱標。
這位剛剛還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太子,此刻,卻被徹底激怒了。
他一把將那個老太醫,狠狠地,摜在了地上。
「你這個庸醫!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詛咒當朝皇后!」
朱標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指著老太醫,一字一句地說道,「來人!給本宮把這個胡言亂語的老東西,拖出去,砍了!」
那老太醫聞言,更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連連磕頭,哭喊道:「太子殿下饒命!太子殿下饒命啊!臣……臣不敢胡言啊!皇后娘娘她……她確實是……確實是已經沒有脈息了啊!」
「你還敢說!」
朱標怒不可遏。
他無法接受!
他的母親,是那麼的堅強,那麼的偉大,她怎麼可能會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去?
這一定是這個庸醫,診斷錯了!
一定是的!
就在朱標準備下令,讓殿前的武士,將這個「滿口胡言」的太醫拖出去斬了的時候。
一個冰冷的,沙啞的,來自九幽地獄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說……咱的妹子……死了?」
所有人渾身一震,齊刷刷地,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朱元璋。
那個剛剛還癱在地上的,被廢黜了所有權力的皇帝。
此刻,他竟然,已經站了起來。
他手裡,提著那把,剛剛被他丟在地上的,象徵著他至高皇權的,金刀。
他的頭髮,散亂著。
他的龍袍,沾滿了灰塵。
他的臉上,還帶著那種神經質的,詭異的表情。
他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癱在地上的老太醫,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你……再說一遍。」
朱元璋走到了老太醫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輕得,在說夢話,「咱的妹子,怎麼了?」
老太醫抬起頭,看到朱元璋那雙,已經沒有了焦距,只剩下瘋狂的眼睛,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本能地,哆嗦著。
「不說是嗎?」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好,好啊……」
他點了點頭,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了不遠處,那幾個同樣嚇得面無人色的太醫。
「你們!你們來說!」
那幾個太醫,哪裡敢說話,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都不說是吧?」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也越來越,猙獰。
「好!你們不說,咱……咱就當你們,都承認了!」
話音未落!
「唰!」
一道金光,閃過!
「噗嗤!」
一聲悶響。
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太醫,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來。
他的腦袋,就那麼,沖天而起。
在空中,劃出了一道,血色的拋物線。
然後,「咕咚」一聲,滾落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那雙眼睛,還大大的,睜著,裡面,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不解。
「啊——!」
殿內,終於有膽小的文官,承受不住這血腥恐怖的一幕,尖叫了起來。
整個奉天殿,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朱元璋,卻根本沒有聽到一樣。
他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金刀,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文武百官,掃過那些臉色慘白的兒子、功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朱標和朱沐英,緊緊抱在懷裡的,女人的身上。
他臉上的瘋狂和猙獰,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溫柔的,呢喃。
「你才是死了!」
「咱的妹子……不會死!」
「噹啷」一聲。
那把沾滿了鮮血的金刀,從朱元璋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丟掉了一件,毫無用處的,垃圾。
他看都沒看那把刀一眼,也無視了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無頭的屍體。
他只是邁開腳步,踉踉蹌蹌地,朝著殿門口,跑了過去。
「父皇!」
朱標看到他這副模樣,下意識地,想要阻攔。
然而,朱元璋卻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牛,一把,就將擋在他面前的朱標,狠狠地,推到了一邊。
朱標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他再抬起頭時,朱元璋,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他沒有再看朱標,也沒有看朱沐英。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躺在他們懷裡,一動不動的,女人。
「讓開。」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得,一塊被磨穿了的,砂紙。
朱沐英看著他,沒有動。
朱元璋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咱叫你讓開!」
他伸出手,想要去推朱沐英。
可他的手,在即將碰到朱沐英肩膀的那一刻,卻又,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面無表情的,陌生的兒子。
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個臉色蒼白如紙的,妻子。
朱元璋那剛剛還充滿了暴戾和瘋狂的眼神,突然,就軟了下來。
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聲音里,帶上了,近乎哀求的,味道。
「讓……讓咱看看她……」
朱沐英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和朱標一起,緩緩地,鬆開了手。
在他們鬆開手的那一瞬間,朱元璋,立刻,撲了上去。
他笨拙地,卻又無比小心地,將馬皇后的身體,接了過來,緊緊地,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妹子……」
他把臉,深深地,埋在了馬皇后的頸窩裡,像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熟悉的,讓他安心的味道。
可是,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淡淡的皂角和陽光的味道,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讓他感到恐慌的,冰冷。
「妹子……妹子!你別嚇唬咱……」
朱元璋跪在了地上,鮮血從膝蓋的龍袍滲透出來。
他跪著抱著馬皇后。
淚水崩塌!
「妹子,你別嚇唬咱,別嚇唬咱好不好!」
「咱要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