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沒睡著。
鄭有德問我想不想單幹,我嘴上沒答,心裡也沒答。
人有時候就是賤。
窮的時候想掙錢,真看見錢了,又怕自己沒命花。馬大死了,何豁嘴沒影了,鄭有德咳出了血,馬二回老家守孝。
我躺在後屋床上,翻來覆去,炕席硌得背疼。
窗外樹枝刮著牆,沙沙響。那聲音聽久了,像有人拿指甲撓木板。
我想起青石嶺。
想起姥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想起縣醫院門口那場雪。那年我沒錢,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門口看人家買熱包子,聞著味都覺得肚子疼。
我摸了摸脖子。
那裡掛著一枚銅錢,是姥爺給我的。錢面磨得發亮,字口早糊了,看不清是哪朝哪代。說值錢吧,拿去市場沒人要。說不值錢吧,我這些年下坑、跑貨、挨打,都沒摘過。
我從包里摸出土帳本。
這本子不記正經帳,記的是我不敢對人說的話,借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寫了一行字:
「鄭有德問我是不是想單幹。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問我自己:我想單幹嗎?不知道。」
寫完,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
字丑。
人也亂。
剛把本子塞回包里,外頭院門輕輕響了一下。
不是風。
風吹門,聲散。人推門,聲有頭尾。
我坐起來,沒穿鞋,先聽。
院裡有腳步。
很輕,但我聽得出來,是鄭有德。他走路左邊肩低,步子不齊,腳跟落地比別人沉一點。
我趴到窗邊,看見他從正屋出來,身上披著舊棉襖,右手提著一個布包。
那布包我認得。
銅匣在裡面。
還有那包從安定侯骨頭上刮下來的黑色東西,外頭裹著油紙。當時鄭有德說,那玩意兒可能是地衣,也可能不是。
大半夜,他帶這兩樣東西出去幹什麼?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
鄭有德說過,江湖上別太好奇。可人真要能管住自己,就不會有那麼多死鬼了。
我穿上鞋,拿了外套,從後窗翻出去。
那年安西老城還沒怎麼拆,巷子窄,牆根堆著蜂窩煤和破木板。冬夜裡沒什麼人,偶爾有小靈通店的燈還亮著,玻璃上貼著「波導手機,國產新款」。
我隔著二三十步跟著鄭有德。
跟人不是離得越遠越安全。遠了看不清,近了露腳。跟梢要看三樣:腳、影、停頓。人走路會撒謊,影子不會;嘴上說買煙,腳尖朝哪兒才是真的。可我那時候還嫩,只學了皮毛。
鄭有德出了後巷,沒往大路走,拐進了舊糧站後面的荒地。
那裡有幾排楊樹,地上全是碎磚和爐渣。風從樹縫裡過,吹得我耳朵疼。
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人個子不高,戴灰帽,灰布夾克,手裡拎著黑皮包。
我心一下提起來。
是柳溝鎮見過的那個灰帽子老頭。
當時我和馬二賣完怪魚,在巷口撞見過他。他鞋上沾著黑色河灘泥,包里露出過金邊煙盒。我那時就覺得他不對。
現在看,他不是不對。
是太對了。
鄭有德停在他五步外。
灰帽子先開口:「獨臂鄭,幾年沒見,你老了。」
鄭有德說:「你也沒年輕。」
灰帽子笑了笑:「聽說你在斷龍嶺折了一個土工。」
鄭有德沒接這話,只把布包往前一遞。
「東西在這。」
灰帽子沒急著接,「什麼東西?」
「你們長春會要找的東西。」
我蹲在一截斷牆後,後脖子發涼。
長春會。
這三個字我聽過不止一次。鄭有德提過,譚辣椒也提過。那不是普通幫會,裡頭有風水的、跑碼頭的、藥門的、千門的。真要論年頭,比很多縣城的衙門都老。
灰帽子打開布包。
他先看銅匣,沒碰,只湊近聞了聞。接著他打開油紙包,用一根細竹籤挑起一點黑色附著物。
那東西在月光下發烏,卷邊,像曬乾的木耳片。
灰帽子舌頭沒有碰,只放到鼻下停了幾息。
真正懂藥毒的人,不會像戲文里那樣動不動舔一下。
那是找死。
長春會藥門的厲害,不是會配藥,是能分辨什麼東西能讓人睡三天,什麼東西能讓人七竅出血還查不出來。江湖上說,藥門的人不喝外頭的水,這話一點不誇張。
灰帽子把竹籤收進紙包。
「冷苦味,皮韌,骨縫裡長的?」
「胸骨下面。棺里。」
「還有沒有?」
「沒了。」
灰帽子抬頭看他,鄭有德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不說話。
我蹲得腿麻,連撓都不敢撓。
過了會兒,灰帽子說:「你想要什麼?」
「我只有一個要求。」
「說。」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這句話出來,風像停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聲。
廢磚窯那晚,鄭有德攔了馬二。他說殺了孫麻子,馬二就得進去。我以為這事到斷腿就算完了。
原來不是。
原來他只是沒讓馬二動手。
灰帽子把油紙包重新裹好:「就這個?」
「就這個。」
「好。」
他答應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答應殺人,倒像答應明天買斤豆腐。
「別在隴西動。」
「你還挑地方?」
「他死在哪兒,都別牽到馬二身上。」
「你護短的毛病還沒改。」
「改了就不是我了。」
灰帽子把銅匣也收進黑皮包,扣上鎖扣:「獨臂鄭,你拿這東西換一條爛命,不划算。」
「帳不是這麼算的。」
灰帽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銅匣里是什麼?」
「不知道。」
「你不好奇?」
鄭有德咳了兩聲,壓住嗓子:「好奇的人死得早。」
我聽得臉熱,這話像是專門罵我。
灰帽子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後面有個小子。」
我頭皮一下炸了。
灰帽子沒回頭,只笑了一聲:「獨臂鄭,你老了。」
「我知道,不用你管。」
灰帽子拎著包往楊樹林深處走去,走了沒幾步,人就被黑影吞了。
我在斷牆後蹲著,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鄭有德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別躲了。你這點反跟梢,連馬二都不如。」
我乾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把頭,我不是有意跟著你,就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