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西那天,陰天。
馬二留在老家守孝,馬大的事算是落了土,可我們誰心裡都知道,這事沒完。
人能埋,帳埋不了。
鄭有德沒回鋪子,先帶我去了譚辣椒新租的院子。那院子在老城區後巷,門口掛著一塊「廢品收購」的爛牌子,白天看著不起眼,晚上門一關,比許胖子的古玩店還穩。
譚辣椒早等著了。
她看見我們進門,先看鄭有德,再看我,最後才看地上的包。
「馬二呢?」
「留下了。」鄭有德說。
譚辣椒沒再問,把門閂插死,「東西拿進屋。」
屋裡已經鋪好了舊棉布,窗戶用報紙糊了一層,桌上擺著瓷碗、棉簽、軟布、小瓷瓶,還有兩盞檯燈。
那時候做這種事,最怕鄰居聞見味。
生坑貨有味,水坑貨味更重。不是臭,是一種悶在地下幾百上千年的濕氣,帶著銅鏽、泥腥和朽木氣。普通人聞了只覺得難受,行里人一聞,就知道這東西剛從哪種坑口出來。
譚辣椒把小瓷瓶遞給我。
「手輕點,別把老皮蹭掉。」
我點頭。
道上把青銅器出土後的第一道活叫「殺青」。這詞聽著像做茶葉,其實意思差不多,都是先把東西的性子穩住。
剛出土的青銅器不能見風亂放,尤其水坑貨,鏽皮發虛,裡面鹽分重,你拿鋼絲刷一蹭,當時看著亮,過兩天就起粉,綠毛一長,神仙也救不回來。
老把頭常說,青銅器是祖宗,不能拿它當鍋底刷。
我們先殺的是從主墓帶出來的那批小件。
兩隻銅匜,一件小壺,一隻無耳盤,還有幾件殘銅小器。舊棉布打開,水銀鏽在燈下發灰光,黑干鏽的地方沉得很。
譚辣椒用鑷子夾起一件銅勺樣的怪器,看了半天。
「這東西不好斷。」
鄭有德說:「不是吃飯用的。」
「祭器?」
「八成。」
我想起墓里那個無目獸紋銅盆,心裡有點堵。
有些東西,你在墓里看見,和在桌上看見不是一回事。墓里看,它像命;桌上看,它像錢。
鄭有德拿起銅盤,指腹擦過邊沿,「這幾件不散。等謝爾蓋。」
譚辣椒抬眼,「他肯來?」
「來路上了。」
「胃口真好。」
「胃口不好的人,吃不了這碗飯。」
我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謝爾蓋是那個俄國老頭,白鬍子,說中國話帶捲舌,他收貨狠,壓價也狠,但路子硬。
東西從他手裡出去,繞到外頭洗一圈,再回來就能變成「海外舊藏」。
這四個字很值錢。
很多貨本來是昨晚從土裡刨出來的,過兩年進拍賣圖錄,人家就敢寫「早年流出海外,某某家族舊藏」。這行最荒唐的地方就在這,泥還沒幹,故事已經編好了。
譚辣椒開始估價。
「青玉劍璏,品相好,單走能到三十往上。」
「玉蟬兩枚,一枚極品,保守四十。」
「白玉璧片四塊,紅沁漂亮,湊一套,六十到八十。」
「玉面罩不好走,太扎眼。找對人,百萬開口。」
「私印呢?」我問。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閉嘴。
安定私印不在桌上。那東西是命根子,不能隨便攤出來。
譚辣椒也懂,沒接話,只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她算帳很快,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那聲音在屋裡響了一下午,聽得我頭皮發緊。
最後她把筆一放。
「不算銅匣,不算帛書,不算那幾樣不能見光的東西,只按能出手的算,整批貨往少了說,四百二。」
我心跳了一下。
譚辣椒又說:「要是謝爾蓋真吃下大貨,玉面罩和私印有人接,五百萬能摸到邊。」
五百萬。
那年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三百來塊。五百萬是什麼數?說句不好聽的,把一個小縣城的很多人一輩子都摞起來,也未必夠。
可我看著桌上的東西,沒覺得熱。我只想起馬大那雙沾土的鞋。
鄭有德拿菸袋的手頓了一下。
譚辣椒盯著他,「別抽了。」
鄭有德沒理她,低頭裝菸絲。我想起前兩天前譚辣椒私下給我說過。
她說:「九峰,你勸勸老頭,少抽旱菸。他這兩個月咳得不對。」
我當時嗯了一聲。
可真到了跟前,我才發現這話不好說。
鄭有德是誰?
獨臂鄭。入行三十多年,敢在墓里跟死人搶命,敢在廢磚窯拿槍壓孫麻子。這樣的人,你勸他看病,就像勸一塊石頭早點睡覺。
但那天下午,他咳了。
一開始只是兩聲。
後來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桌沿,咳得肩膀都壓低了。譚辣椒遞過去搪瓷缸,他喝了一口,吐到門邊的灰盆里。
我看見裡面有血絲。
鄭有德把灰盆往旁邊一推,「看什麼?老毛病。」
「把頭,你得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醫生能把我手接回來?」
譚辣椒罵道:「你少拿這話堵人。」
鄭有德笑了一下,「忙完這批貨再說。」
我沒再勸。
有些話,說一遍是關心,說兩遍就是越位。
晚上,貨分好了。
不起眼的小件,譚辣椒安排給兩個熟攤子慢慢散。殘銅、銅泡、帶鉤這類東西,好混進舊貨堆,不扎眼。大貨不動,等謝爾蓋。
銅匣和帛書,鄭有德親自拿了出來。
銅匣還是那個樣子,黑褐色,沒鏽,油浸過一樣。
鄭有德用指背敲了敲。
「這裡頭,不是錢。」
我問:「那是什麼?」
「命。」
他說完,把銅匣重新包好,壓在自己包底。
帛書外頭裹著蠟皮,也被他收了起來。
「日後再看。」
譚辣椒皺眉,「日後是哪日?翁書林那邊還盯著。」
「讓他盯。」
鄭有德把包扣上,「長春會的人,眼睛長得多,手未必伸得快……」
後半夜,譚辣椒去裡屋睡了。
我和鄭有德坐在院裡。
桌上有半瓶酒,一碟花生米。鄭有德平時不貪杯,那晚卻喝了兩盅。
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報紙糊的窗戶輕輕響。
鄭有德忽然問我:「九峰,你跟我這幾年,學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學得雜。」
「說說。」
「看土,看鏽,看人。下洞不搶先,見貨不伸手。聽話,記路,少問。」
鄭有德點點頭,「還差一樣。」
「哪樣?」
「自己定事。」
我有點懵,不知道該咋說。
他夾了一粒花生說:「我年輕那會兒,第一次下墓,在陝西。跟的是個老眼把頭,姓梁。那人脾氣臭,教人也臭。他讓我守洞口,自己下天井。結果那井打深了,繩子磨松,他人在下面上不來。」
「那時候我也就十七八,嚇得腿發軟。想跑,又不敢跑。想喊人,又怕引來外人。就趴在洞口跟他說話,說了一整夜。」
「他說什麼?」我問。
鄭有德笑了笑。
「他說,別睡。你睡了,我就死了。」
我胸口有點悶。
「天亮救上來了?」
「救上來了。」鄭有德把花生丟進嘴裡,「他上來第一件事,踹了我一腳。」
「為啥?」
「他說我哭聲太難聽,晦氣。」
我差點笑出來,又沒敢笑。
鄭有德也笑,笑完又咳了兩聲。這次他背過身去,沒讓我看灰盆。
「那一腳之後,他才教我怎麼看天井,怎麼看繩磨,怎麼看土壁出汗。人這輩子,真本事不是拜師那天學的,是差點死人那天學的。」
院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說:「我們那一代,能下坑的,不多了。」
我看著他。
以前在我心裡,鄭有德像鐵打的。
他能在墓里一眼定生死,能在桌上三句話定分錢,能讓孫麻子那種亡命徒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他老了。
不是頭髮白了那種老。
是他把很多話提前說了。
「把頭。你別說這些。」
「怕了?」
「不是。」
「那就聽著。」
我低下頭。
鄭有德倒了半盅酒,推到我面前。
我沒喝。
「怎麼,怕我下藥?」
「您教的,外頭的酒少碰。」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行,還沒白教。」
我也笑了一下。
那半盅酒,我最後還是沒喝。
鄭有德把它拿回去,自己喝了。
「九峰,你有耳朵,有眼力,也有膽。你比馬二穩,比馬大活,比我當年會忍。」
我心裡一緊,這話不像誇人。
倒像是交帳。
他看著院門,平靜道:「你要是想單幹,我不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