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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單幹

2026-07-10 16:45:36 作者: 老三番茄醬

  回到安西那天,陰天。

  馬二留在老家守孝,馬大的事算是落了土,可我們誰心裡都知道,這事沒完。

  人能埋,帳埋不了。

  鄭有德沒回鋪子,先帶我去了譚辣椒新租的院子。那院子在老城區後巷,門口掛著一塊「廢品收購」的爛牌子,白天看著不起眼,晚上門一關,比許胖子的古玩店還穩。

  譚辣椒早等著了。

  她看見我們進門,先看鄭有德,再看我,最後才看地上的包。

  「馬二呢?」

  「留下了。」鄭有德說。

  譚辣椒沒再問,把門閂插死,「東西拿進屋。」

  屋裡已經鋪好了舊棉布,窗戶用報紙糊了一層,桌上擺著瓷碗、棉簽、軟布、小瓷瓶,還有兩盞檯燈。

  那時候做這種事,最怕鄰居聞見味。

  生坑貨有味,水坑貨味更重。不是臭,是一種悶在地下幾百上千年的濕氣,帶著銅鏽、泥腥和朽木氣。普通人聞了只覺得難受,行里人一聞,就知道這東西剛從哪種坑口出來。

  譚辣椒把小瓷瓶遞給我。

  「手輕點,別把老皮蹭掉。」

  我點頭。

  道上把青銅器出土後的第一道活叫「殺青」。這詞聽著像做茶葉,其實意思差不多,都是先把東西的性子穩住。

  剛出土的青銅器不能見風亂放,尤其水坑貨,鏽皮發虛,裡面鹽分重,你拿鋼絲刷一蹭,當時看著亮,過兩天就起粉,綠毛一長,神仙也救不回來。

  老把頭常說,青銅器是祖宗,不能拿它當鍋底刷。

  我們先殺的是從主墓帶出來的那批小件。

  兩隻銅匜,一件小壺,一隻無耳盤,還有幾件殘銅小器。舊棉布打開,水銀鏽在燈下發灰光,黑干鏽的地方沉得很。

  譚辣椒用鑷子夾起一件銅勺樣的怪器,看了半天。

  「這東西不好斷。」

  鄭有德說:「不是吃飯用的。」

  「祭器?」

  「八成。」

  

  我想起墓里那個無目獸紋銅盆,心裡有點堵。

  有些東西,你在墓里看見,和在桌上看見不是一回事。墓里看,它像命;桌上看,它像錢。

  鄭有德拿起銅盤,指腹擦過邊沿,「這幾件不散。等謝爾蓋。」

  譚辣椒抬眼,「他肯來?」

  「來路上了。」

  「胃口真好。」

  「胃口不好的人,吃不了這碗飯。」

  我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謝爾蓋是那個俄國老頭,白鬍子,說中國話帶捲舌,他收貨狠,壓價也狠,但路子硬。

  東西從他手裡出去,繞到外頭洗一圈,再回來就能變成「海外舊藏」。

  這四個字很值錢。

  很多貨本來是昨晚從土裡刨出來的,過兩年進拍賣圖錄,人家就敢寫「早年流出海外,某某家族舊藏」。這行最荒唐的地方就在這,泥還沒幹,故事已經編好了。

  譚辣椒開始估價。

  「青玉劍璏,品相好,單走能到三十往上。」

  「玉蟬兩枚,一枚極品,保守四十。」

  「白玉璧片四塊,紅沁漂亮,湊一套,六十到八十。」

  「玉面罩不好走,太扎眼。找對人,百萬開口。」

  「私印呢?」我問。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閉嘴。

  安定私印不在桌上。那東西是命根子,不能隨便攤出來。

  譚辣椒也懂,沒接話,只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她算帳很快,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那聲音在屋裡響了一下午,聽得我頭皮發緊。

  最後她把筆一放。

  「不算銅匣,不算帛書,不算那幾樣不能見光的東西,只按能出手的算,整批貨往少了說,四百二。」

  我心跳了一下。

  譚辣椒又說:「要是謝爾蓋真吃下大貨,玉面罩和私印有人接,五百萬能摸到邊。」


  五百萬。

  那年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三百來塊。五百萬是什麼數?說句不好聽的,把一個小縣城的很多人一輩子都摞起來,也未必夠。

  可我看著桌上的東西,沒覺得熱。我只想起馬大那雙沾土的鞋。

  鄭有德拿菸袋的手頓了一下。

  譚辣椒盯著他,「別抽了。」

  鄭有德沒理她,低頭裝菸絲。我想起前兩天前譚辣椒私下給我說過。

  她說:「九峰,你勸勸老頭,少抽旱菸。他這兩個月咳得不對。」

  我當時嗯了一聲。

  可真到了跟前,我才發現這話不好說。

  鄭有德是誰?

  獨臂鄭。入行三十多年,敢在墓里跟死人搶命,敢在廢磚窯拿槍壓孫麻子。這樣的人,你勸他看病,就像勸一塊石頭早點睡覺。

  但那天下午,他咳了。

  一開始只是兩聲。

  後來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桌沿,咳得肩膀都壓低了。譚辣椒遞過去搪瓷缸,他喝了一口,吐到門邊的灰盆里。

  我看見裡面有血絲。

  鄭有德把灰盆往旁邊一推,「看什麼?老毛病。」

  「把頭,你得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醫生能把我手接回來?」

  譚辣椒罵道:「你少拿這話堵人。」

  鄭有德笑了一下,「忙完這批貨再說。」

  我沒再勸。

  有些話,說一遍是關心,說兩遍就是越位。

  晚上,貨分好了。

  不起眼的小件,譚辣椒安排給兩個熟攤子慢慢散。殘銅、銅泡、帶鉤這類東西,好混進舊貨堆,不扎眼。大貨不動,等謝爾蓋。

  銅匣和帛書,鄭有德親自拿了出來。

  銅匣還是那個樣子,黑褐色,沒鏽,油浸過一樣。

  鄭有德用指背敲了敲。

  「這裡頭,不是錢。」

  我問:「那是什麼?」

  「命。」

  他說完,把銅匣重新包好,壓在自己包底。

  帛書外頭裹著蠟皮,也被他收了起來。

  「日後再看。」

  譚辣椒皺眉,「日後是哪日?翁書林那邊還盯著。」

  「讓他盯。」

  鄭有德把包扣上,「長春會的人,眼睛長得多,手未必伸得快……」

  後半夜,譚辣椒去裡屋睡了。

  我和鄭有德坐在院裡。

  桌上有半瓶酒,一碟花生米。鄭有德平時不貪杯,那晚卻喝了兩盅。

  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報紙糊的窗戶輕輕響。

  鄭有德忽然問我:「九峰,你跟我這幾年,學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學得雜。」

  「說說。」

  「看土,看鏽,看人。下洞不搶先,見貨不伸手。聽話,記路,少問。」

  鄭有德點點頭,「還差一樣。」

  「哪樣?」

  「自己定事。」

  我有點懵,不知道該咋說。

  他夾了一粒花生說:「我年輕那會兒,第一次下墓,在陝西。跟的是個老眼把頭,姓梁。那人脾氣臭,教人也臭。他讓我守洞口,自己下天井。結果那井打深了,繩子磨松,他人在下面上不來。」

  「那時候我也就十七八,嚇得腿發軟。想跑,又不敢跑。想喊人,又怕引來外人。就趴在洞口跟他說話,說了一整夜。」

  「他說什麼?」我問。

  鄭有德笑了笑。

  「他說,別睡。你睡了,我就死了。」

  我胸口有點悶。

  「天亮救上來了?」

  「救上來了。」鄭有德把花生丟進嘴裡,「他上來第一件事,踹了我一腳。」


  「為啥?」

  「他說我哭聲太難聽,晦氣。」

  我差點笑出來,又沒敢笑。

  鄭有德也笑,笑完又咳了兩聲。這次他背過身去,沒讓我看灰盆。

  「那一腳之後,他才教我怎麼看天井,怎麼看繩磨,怎麼看土壁出汗。人這輩子,真本事不是拜師那天學的,是差點死人那天學的。」

  院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說:「我們那一代,能下坑的,不多了。」

  我看著他。

  以前在我心裡,鄭有德像鐵打的。

  他能在墓里一眼定生死,能在桌上三句話定分錢,能讓孫麻子那種亡命徒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他老了。

  不是頭髮白了那種老。

  是他把很多話提前說了。

  「把頭。你別說這些。」

  「怕了?」

  「不是。」

  「那就聽著。」

  我低下頭。

  鄭有德倒了半盅酒,推到我面前。

  我沒喝。

  「怎麼,怕我下藥?」

  「您教的,外頭的酒少碰。」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行,還沒白教。」

  我也笑了一下。

  那半盅酒,我最後還是沒喝。

  鄭有德把它拿回去,自己喝了。

  「九峰,你有耳朵,有眼力,也有膽。你比馬二穩,比馬大活,比我當年會忍。」

  我心裡一緊,這話不像誇人。

  倒像是交帳。

  他看著院門,平靜道:「你要是想單幹,我不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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