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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交代

2026-07-10 16:45:33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我把東西拿回窯洞。

  馬二看了一眼,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鄭有德讓侯支鍋搜人。

  侯支鍋也不客氣,把孫麻子幾個手下挨個摸了一遍,摸出兩把折刀,一包現金,還有半卷雷管導火索。

  看到導火索,鄭有德臉沉了。

  「洞口的石頭,是你們放的線?」

  孫麻子疼得吸氣:「不是雷,是撬的。真用雷,動靜太大。」

  「鮑三爺呢?」

  孫麻子眼神躲了一下。

  馬二一腳踩住他斷腿。

  孫麻子叫得嗓子都劈了。

  「說!」

  「鮑老三不是我殺的!」孫麻子喊,「我只是聽他說斷龍嶺有水墓。他死之前,消息已經散了。我到的時候,他屍體都臭了!」

  鄭有德沒追問。

  有些事當場問不出來,硬問只會把假話問得更圓。

  「從今天起,隴西這地界,你不准再進。」

  孫麻子點頭:「不進,絕不進。」

  「斷龍嶺的消息,你敢再往外放,我讓你下半輩子只能用嘴吃飯。」

  孫麻子嘴唇發白:「懂。」

  「把頭。」

  

  馬二忽然說:「這就完了?」

  窯洞裡靜了。

  汽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鄭有德把槍放低:「你想怎樣?」

  「殺了他。」

  馬二說得很清楚。

  我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剛才那種火了,只剩一層灰。

  鄭有德走到他面前:「殺了他,你也得進去。」

  「我認。」

  「你認,你哥認不認?」

  馬二身子停住。

  「你哥沒媳婦,沒孩子,老家還有娘。你進去了,誰給他上墳?誰逢年過節給老太太送口糧?」

  這句話出來,馬二低下了頭。

  鋼管沒有落下。

  過了很久,他手一松,鋼管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馬二蹲了下去。

  他先是用手捂臉,後來肩膀開始動。

  從醫院到現在,他一直沒哭。

  他砸牆,罵人,衝著孫麻子拼命,可他沒哭。

  那晚在廢磚窯里,他終於哭出了聲。

  哭得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馬二。

  窯洞裡沒人笑。

  侯支鍋轉過臉,往外吐了口唾沫。

  鄭有德把箱子合上,說:「走。」

  臨出門前,他看了孫麻子一眼。

  「腿留給你,是讓你記路。以後聽見獨臂鄭三個字,繞著走。」

  孫麻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話。

  我們把東西搬上吉普。

  回縣城時,天快亮了。

  東邊灰白,路邊的楊樹像一排站著的人。

  馬二坐在後排,一路沒說話。

  他手上全是磚灰和血,血不是一處來的,有他自己的,有孫麻子的,也有他哥留下來的。

  車到醫院,譚辣椒還在。她看見箱子,沒問怎麼來的。

  鄭有德只說:「馬大的後事,先辦。」

  譚辣椒點點頭:「我聯繫車。」

  第二天,我們回了安西。

  鄭有德把那箱小件交給許胖子。許胖子一看東西,臉上的肉都繃住了。

  「鄭哥,這批貨帶土腥,急著走?」

  「三天。」

  許胖子苦著臉:「三天價就低。」

  「低多少?」

  「十四萬。」

  鄭有德看他。


  許胖子立刻改口:「十五。再高我真得賣腎。」

  我心說你那一身肉,腎未必值十五萬。

  這話我沒敢說。

  許胖子辦事確實快。

  三天後,錢到了。

  十五萬整。

  鄭有德沒留一分,全部匯給了馬大老家的大伯,讓他操辦喪事,剩下的交給馬大的老娘。

  那年匯款還不像後來手機一點就行。得去郵政,填單子,排隊,窗口裡的人慢吞吞蓋章。十五萬在當時不是小數。普通人一個月三百多工資,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幾千塊。

  可錢落到死人身上,就輕了。

  馬二站在郵政門口,看著那張回執單。

  「我哥的命,不能拿錢算。」

  「不能算。可活人還得過。」

  鄭有德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後面的事我來辦!我不會讓馬大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馬二沒說話。

  過了兩天,他回老家辦喪事。

  我和鄭有德也去了。

  馬大的老家在甘肅一個小村子裡,名字我到現在都記不全。村口有一條乾溝,溝邊長著棗樹。土牆院子一排挨一排,風一吹,全是塵土。

  馬大家裡很破。

  院門歪著,門後拴著一隻黃狗。狗叫了兩聲,看見馬二,尾巴夾了回去。

  堂屋裡擺著馬大的遺像。

  照片是從身份證上放大的,臉有點糊。馬大不愛照相,這張已經是能找到最清楚的一張。

  他娘坐在炕沿上,六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耳朵背。

  馬二跪在她面前。

  「娘,我哥沒了。」

  老太太看著他:「啥?」

  馬二喉嚨動了一下,又說:「娘,我哥沒了。」

  這次老太太聽見了。

  她坐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去摸遺像的邊框。

  「這是老大?」

  沒人說話。

  老太太又問:「他咋瘦成這樣?」

  馬二把頭磕在地上。

  一下。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額頭見了紅。

  鄭有德過去扶他。

  馬二沒起來。

  院子裡開始有人哭。

  村里人來了不少,幫著搭棚,支鍋,燒水。農村辦白事就是這樣,誰家死了人,全村都動。有人遞煙,有人搬桌子,有人嘴上說節哀,轉身就去問棺材錢夠不夠。

  我站在遺像前,想起第一次下墓。那回我還不知道怎麼系腰繩,手忙腳亂。

  馬大走過來,沒罵我,只把繩子從我手裡拿過去,繞了一圈,打了個扣。

  他說:「下去別慌,繩子在,人就在。」

  馬大這人話少,可他做的每件事都穩。

  後來我才明白,一個隊裡真正頂在前頭的,不一定是最會說的。土工下洞,臉貼著土,背頂著塌方,手裡拿的不是鏟子,是全隊的命。

  馬大就是這樣的人。

  出殯那天,風很大,紙錢燒起來,灰往人臉上撲。

  馬二抱著骨灰盒,走得很慢。

  墳在村後的坡上。

  坑是村里人提前挖好的,黃土堆在旁邊。馬二把骨灰盒放下去時,手抖了一下。

  鄭有德幫他扶了一把。

  土一鍬一鍬蓋上。

  等墳包堆起來,馬二跪在墳前,燒了一摞紙錢。

  火苗舔著紙邊,紙灰卷上天。

  馬二低著頭,說:「哥,你走好。」

  他停了一下。

  又說:「孫麻子的腿我砸斷了,算是…算是給你……報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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