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東西拿回窯洞。
馬二看了一眼,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鄭有德讓侯支鍋搜人。
侯支鍋也不客氣,把孫麻子幾個手下挨個摸了一遍,摸出兩把折刀,一包現金,還有半卷雷管導火索。
看到導火索,鄭有德臉沉了。
「洞口的石頭,是你們放的線?」
孫麻子疼得吸氣:「不是雷,是撬的。真用雷,動靜太大。」
「鮑三爺呢?」
孫麻子眼神躲了一下。
馬二一腳踩住他斷腿。
孫麻子叫得嗓子都劈了。
「說!」
「鮑老三不是我殺的!」孫麻子喊,「我只是聽他說斷龍嶺有水墓。他死之前,消息已經散了。我到的時候,他屍體都臭了!」
鄭有德沒追問。
有些事當場問不出來,硬問只會把假話問得更圓。
「從今天起,隴西這地界,你不准再進。」
孫麻子點頭:「不進,絕不進。」
「斷龍嶺的消息,你敢再往外放,我讓你下半輩子只能用嘴吃飯。」
孫麻子嘴唇發白:「懂。」
「把頭。」
馬二忽然說:「這就完了?」
窯洞裡靜了。
汽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鄭有德把槍放低:「你想怎樣?」
「殺了他。」
馬二說得很清楚。
我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剛才那種火了,只剩一層灰。
鄭有德走到他面前:「殺了他,你也得進去。」
「我認。」
「你認,你哥認不認?」
馬二身子停住。
「你哥沒媳婦,沒孩子,老家還有娘。你進去了,誰給他上墳?誰逢年過節給老太太送口糧?」
這句話出來,馬二低下了頭。
鋼管沒有落下。
過了很久,他手一松,鋼管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馬二蹲了下去。
他先是用手捂臉,後來肩膀開始動。
從醫院到現在,他一直沒哭。
他砸牆,罵人,衝著孫麻子拼命,可他沒哭。
那晚在廢磚窯里,他終於哭出了聲。
哭得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馬二。
窯洞裡沒人笑。
侯支鍋轉過臉,往外吐了口唾沫。
鄭有德把箱子合上,說:「走。」
臨出門前,他看了孫麻子一眼。
「腿留給你,是讓你記路。以後聽見獨臂鄭三個字,繞著走。」
孫麻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話。
我們把東西搬上吉普。
回縣城時,天快亮了。
東邊灰白,路邊的楊樹像一排站著的人。
馬二坐在後排,一路沒說話。
他手上全是磚灰和血,血不是一處來的,有他自己的,有孫麻子的,也有他哥留下來的。
車到醫院,譚辣椒還在。她看見箱子,沒問怎麼來的。
鄭有德只說:「馬大的後事,先辦。」
譚辣椒點點頭:「我聯繫車。」
第二天,我們回了安西。
鄭有德把那箱小件交給許胖子。許胖子一看東西,臉上的肉都繃住了。
「鄭哥,這批貨帶土腥,急著走?」
「三天。」
許胖子苦著臉:「三天價就低。」
「低多少?」
「十四萬。」
鄭有德看他。
許胖子立刻改口:「十五。再高我真得賣腎。」
我心說你那一身肉,腎未必值十五萬。
這話我沒敢說。
許胖子辦事確實快。
三天後,錢到了。
十五萬整。
鄭有德沒留一分,全部匯給了馬大老家的大伯,讓他操辦喪事,剩下的交給馬大的老娘。
那年匯款還不像後來手機一點就行。得去郵政,填單子,排隊,窗口裡的人慢吞吞蓋章。十五萬在當時不是小數。普通人一個月三百多工資,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幾千塊。
可錢落到死人身上,就輕了。
馬二站在郵政門口,看著那張回執單。
「我哥的命,不能拿錢算。」
「不能算。可活人還得過。」
鄭有德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後面的事我來辦!我不會讓馬大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馬二沒說話。
過了兩天,他回老家辦喪事。
我和鄭有德也去了。
馬大的老家在甘肅一個小村子裡,名字我到現在都記不全。村口有一條乾溝,溝邊長著棗樹。土牆院子一排挨一排,風一吹,全是塵土。
馬大家裡很破。
院門歪著,門後拴著一隻黃狗。狗叫了兩聲,看見馬二,尾巴夾了回去。
堂屋裡擺著馬大的遺像。
照片是從身份證上放大的,臉有點糊。馬大不愛照相,這張已經是能找到最清楚的一張。
他娘坐在炕沿上,六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耳朵背。
馬二跪在她面前。
「娘,我哥沒了。」
老太太看著他:「啥?」
馬二喉嚨動了一下,又說:「娘,我哥沒了。」
這次老太太聽見了。
她坐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去摸遺像的邊框。
「這是老大?」
沒人說話。
老太太又問:「他咋瘦成這樣?」
馬二把頭磕在地上。
一下。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額頭見了紅。
鄭有德過去扶他。
馬二沒起來。
院子裡開始有人哭。
村里人來了不少,幫著搭棚,支鍋,燒水。農村辦白事就是這樣,誰家死了人,全村都動。有人遞煙,有人搬桌子,有人嘴上說節哀,轉身就去問棺材錢夠不夠。
我站在遺像前,想起第一次下墓。那回我還不知道怎麼系腰繩,手忙腳亂。
馬大走過來,沒罵我,只把繩子從我手裡拿過去,繞了一圈,打了個扣。
他說:「下去別慌,繩子在,人就在。」
馬大這人話少,可他做的每件事都穩。
後來我才明白,一個隊裡真正頂在前頭的,不一定是最會說的。土工下洞,臉貼著土,背頂著塌方,手裡拿的不是鏟子,是全隊的命。
馬大就是這樣的人。
出殯那天,風很大,紙錢燒起來,灰往人臉上撲。
馬二抱著骨灰盒,走得很慢。
墳在村後的坡上。
坑是村里人提前挖好的,黃土堆在旁邊。馬二把骨灰盒放下去時,手抖了一下。
鄭有德幫他扶了一把。
土一鍬一鍬蓋上。
等墳包堆起來,馬二跪在墳前,燒了一摞紙錢。
火苗舔著紙邊,紙灰卷上天。
馬二低著頭,說:「哥,你走好。」
他停了一下。
又說:「孫麻子的腿我砸斷了,算是…算是給你……報了仇。」